温珩习惯性地抬起瘦弱的手臂,乖顺、麻木,毫无反抗。

看着他这副被磋磨到彻底认命的模样,林岁晚心口骤然一抽,酸涩得发疼。

林岁晚放轻脚步,缓缓地蹲下身去,拿着针管的手还在颤抖。

她轻轻温柔地握住了,那只因失血过多而瘦到极致如同白骨的小手。

“别怕,我打针不疼的。”

她试图安慰眼前这个满是伤痕的孩子。

破天荒的第一次有人用这样温柔地话跟他说话,小温珩空洞的眼珠缓缓转动。

但瞥见她手里熟悉的针管时,他又麻木地扭过头去。

“别再耽误时间了!”

周围有不满的人在叫嚣。

“手抖成这样,真能抽血吗?”

“装什么好人,别白让我们温公子受罪。”

但林岁晚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她略过了小温珩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淤青,轻轻揭开腿上的衣物,却发现,也是伤痕累累。

这些人抽血的手法太过粗暴,让小温珩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林岁晚努力克制内心的愤怒与酸楚,挑了一处相对看得过眼的地方下针。

为首的科研员对林岁晚下针的手法倒是有些意外,他眼睛微眯地打量着处变不惊的林岁晚。

从来没有做过临床实验吗?

但下手却是如此精准!

在不破坏周围皮肤层的情况下,直至血管本身,如果是他来抽的话,也差不多就到这个水准了。

他心下了然,难怪老师要极力把这人塞到这里。

培养培养,确实是个好苗子。

“好了。”林岁晚对着毫不挣扎的小温珩轻声说道。

好了?

小温珩眼神有一瞬的发愣。

以往抽血可都是折磨他,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要不是他天阶兽脉的支撑,早就死了。

他眼底阴霾翻涌

——还不如死了呢。

只是,他还是想转头看一看,今天抽血的人。

听声音是个女人。

还是个温柔的女人。

只不过这样的女人见过很多了,佛口蛇心……

令小温珩没想到的是,他转头对上的是一双泪眼盈盈的大眼睛。

她……在哭吗?

为什么哭?

难道是为自己?!

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迟缓呆滞的眼珠子转了转,但还是归于沉寂。

这样的戏做出来能骗取他什么呢?

他实在是搞不懂那些打打杀杀的战术。

林岁晚见小温珩又默默地把头转向了墙壁。

她的心狠狠的被揪了一下。

“好了,这么多应该可以交差了。”

林岁晚起身,冷着脸把手里的血袋交给那些人。

“你——”

其中一个科研员跳出来,指着她的鼻子刚想说什么,就被为首的科研员制止了。

“跟需要的毫升数分毫不差。”他略带欣赏地看向林岁晚,“能把数据把握的这么准,看来你很有做实验的天赋啊。”

林岁晚冷哼一声,“承让。”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这什么态度!”有人不满地抗议道,却被为首的男人用眼神制止。

“在这里,我只认实力!”

被教训的人恭敬地退后,愤愤不平地说了声,“是。”

走在前面的林岁晚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放了下来。

看来她是赌对了。

为首男人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对她特殊关照,但对她的做派眼神里压抑着不满。

刚刚看到小温珩的伤势,她太过心疼,因而有些过于冒险了。

但当她拿起针管的那一瞬,她捕捉到那人玩味的探究。

这人是看实力的。

果不其然,在这个实验室,有能力者就是有傲气的资本。

“还不赶紧给我打开这扇门,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吗?”

林岁晚站在合金闸门的门口,不耐烦地支使着身后的那群人。

那些人怒意到达了顶点,没有人动手。

为首的男人不但不生气,还笑了笑,“我来。”

说着,就上前调出光幕,食指按在了光幕的扫描区。

【认证通过——】

闸门缓缓打开。

林岁晚心下了然,果然是只有这个人才有权限进出。

她有些出神地望着那人的手。

食指嘛……

不知道砍下来有没有用了。

那人笑着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林岁晚扬起下巴高傲地走了出去。

“你可以叫我纳森。”为首的科研人突然开口介绍自己。

林岁晚看了眼纳森,依旧高傲,“林岁晚。”

纳森摘下差不多快包裹整张脸的口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似乎在射灯下闪过一道白光。

他毫不在意林岁晚的态度,而是淡然地伸出手,“林岁晚,我邀请你加入我的实验小组。”

林岁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手吸引。

食指啊……

“我凭什么要加入!”林岁晚骄矜地嗤笑道:“我最讨厌干临床实验了,你不知道?!”

纳森倒是完全没被林岁晚的坏脾气影响心情,而是继续邀请,“因为我们的实验对象是那个孩子。”

林岁晚呼吸一滞。

但纳森似乎不在意这些,那只悬空的手,又朝着林岁晚的方向递了递,“实验尽快出成果,那个小朋友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完成也就意味着没有什么用了。

没用的废物自然不会严加看管。

林岁晚伸手回握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股阴冷的触感瞬间席卷她全身。

纳森浑然不觉,反而还很绅士地行了个礼,低头对着林岁晚的手背落下了一个轻吻,“欢迎。”

林岁晚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赶紧抽回了手,恨不得现在就用消毒水冲洗。

于是,林岁晚顶着除纳森之外的小组成员的不爽进组了。

她的实力也确实如纳森所言,非常过硬。

渐渐的,小组里再没了其他声音。

而她也顺理成章地拿到了专为温珩抽血的任务。

“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岁晚端着盘子蹲下来,拿起上面她自研的温和疗伤药膏,细细涂抹在小温珩每一处伤口处。

那些纵横交错的淤青和密密麻麻的针孔已经几乎消失不见了。

小温珩乖巧盯着帮他解决伤痛的人说:“不疼了。”

这并不是假话,事实上,在林岁晚第一次掏出疗伤药膏时,他依旧是麻木的。

但这个人一直坚持不懈,似乎真的是为他而来。

那双空洞的大眼睛中第一次升起了好奇。

对方太过温柔,以至于他有些得意忘形地问出了口,“为什么?”

为什么跟其他人不一样?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林岁晚的脸被口罩遮挡,但她弯起的眼睛里透出无尽的柔和。

“为了你。”

他只觉冰冷僵硬的躯体,一点点被暖意熨帖舒展。

而那死寂灰暗的眼底,终于微微亮起一丝细碎的光。

小温珩眼睛微微睁大,想要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他想——

此刻就算是死去,那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