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8章离别与守候,柳絮与旧路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阿黄从藤椅旁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它想动,是因为它的膀胱已经到了极限。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它没喝几口水,没吃任何东西,但身体还是产生了需要排泄的信号。它缓慢地走向阳台——那里有一扇老李以前给它留的、可以探出半个脑袋的小窗洞。老李用旧报纸垫在窗洞下方,后来报纸黄了、碎了,阿黄就直接在那个位置解决。

它把后腿蹲下来,尾巴微微收紧。尿液冲在阳台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做完了,它习惯性地闻了闻自己的气味,然后愣了一下——这个动作是老李教它的。老李说:"阿黄,尿完了闻闻,记住自己的地盘。"那时候老李还蹲在它旁边,用粗糙的手指点着地面,像教一个笨小孩认字。

现在没有人蹲在它旁边了。

阿黄回到客厅,没有立刻趴回藤椅边。它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它很少从这个角度打量这个家——以前它总是趴着,视线高度不到半米,看到的是桌腿、椅腿、人的脚踝。现在它站着,能看到更多东西:墙上那张老李和麻花辫女人的合影,相框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鞋柜上老李的钥匙串,铜钥匙和一把小折刀拴在一起,刀刃上还有暗褐色的锈迹;门后挂着老李的蓝布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衣领处有一小片暗黄色的汗渍。

阿黄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那件外套。外套已经不暖了,布料冷冰冰的,但还有一丝极淡的烟草味藏在棉线深处。它把整个脑袋埋进外套的袖子里,使劲吸了一口气。不够。它又吸了一口。还是不够。

它退出来,走到藤椅边,趴下。这一次它没有把鼻子埋进坐垫,而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睁着,望着门口。

它在想一件事。

不是想老李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问题它已经不问了。它在想一条路。一条从家门口出发,左转,经过两个垃圾桶,过一个红绿灯,再左转,沿着护城河走两百步的路。

那条路它走过很多次。

那是它被收养后的第一个春天。

阿黄记得自己那时候还很小,小到可以整个身子蜷在老李的自行车筐里。老李的自行车是黑色的,二八大杠,横梁上焊过一次,焊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车筐是铁丝编的,硌骨头,老李在里面垫了一件旧毛衣,它趴在上面,能闻到老李手把上的机油味。

那天老李说:"阿黄,带你出去转转。"

它不懂"转转"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阿黄"。那是它的名字。老李给它起的。老李说:"你叫阿黄,我叫老李,咱们俩都是黄的——我脸黄,你毛黄,算一家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老李笑了,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然后他们出门了。

左转,两个垃圾桶,红绿灯。阿黄那时候腿短,跟不上老李的步子,老李就走得很慢。不是刻意慢,是那时候他的腿脚已经开始不利索了,走快了会喘。一老一少,一个拖着腿,四个爪子啪嗒啪嗒,沿着护城河走。

护城河的水在春天是绿的。不是清澈的绿,是那种浑浊的、带着浮萍和柳絮的绿。河岸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那年春天风大,柳絮像雪一样飘在空中,落在水面上,落在老李的肩膀上,落在阿黄的鼻头上。

阿黄打了个喷嚏。

老李笑得弯了腰,咳嗽了两声,然后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把阿黄鼻头上的柳絮捻掉。他的手指碰到它鼻头的时候,阿黄缩了一下——冷。老李的手在春天也是凉的,像刚摸过井水。

"傻狗。"他说。

他们沿着河岸走。老李走一段就停下来,靠着柳树歇一歇,从口袋里掏出那种便宜的纸烟,用火柴点着。火柴划一下没着,再划一下,着了,他吸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风吹散。阿黄蹲在他脚边,闻着烟草味和河水的腥味混在一起,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味道。

走到一座石桥下面的时候,老李不走了。他坐在桥墩的石阶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他掰了一半馒头给阿黄,自己就着榨菜吃另一半。阿黄叼着馒头,嚼得很慢。馒头是凉的,但里面裹着老李手上的温度。

老李吃完了,点了一根烟,望着河面。柳絮在水面上漂,像一层薄薄的雪。他抽了半根烟,忽然开口了。

"你不知道,她以前最喜欢这个地方。"

阿黄不懂"她"是谁。它抬头看老李。老李的眼睛望着远处,不在看它,在看一个它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像柳絮一样飘忽。

"她叫秀兰。辫子粗粗的,麻花辫,走路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老李弹了弹烟灰,"那时候我们还年轻,也来这里。她怕水,不敢靠近河边,就站在柳树底下,我站在台阶上。她说河水脏,我说脏什么脏,脏才活人。"

他笑了一下,很短,像被风吹灭的火柴。

"后来她走了。生老二的时候,血崩。医院说救不回来。"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了气管,他咳了两声,"我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儿子去了南方打工,女儿嫁到县城,一年回来一次。我在这屋子里住了二十年,头十年觉得空,后十年习惯了。"

他低头看阿黄。阿黄蹲在他脚边,馒头已经吃完了,正舔着爪子上的碎屑。

"后来就遇到你了。"老李说,声音软下来,"你在垃圾桶旁边,瘦得跟老鼠似的,浑身脏,冲我叫。我本来不想管,我一个老头子,自己都活不利索。可你那个眼神——"他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你那个眼神,跟她一样。"

阿黄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眼神"怎么跟她一样。它只知道老李的手放在它头上的时候,它觉得暖。那种暖不是太阳晒在背上的暖,是从身体里面冒出来的暖,像喝了一口热粥,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

那天他们在石桥下坐了很久。老李抽了三根烟,说了好多话。阿黄听不懂那些话,但它记住了老李说话时的声音——低低的,慢慢的,像河水一样,有时候急,有时候缓,有时候打着旋儿,有时候安静得像睡着了。

回家的路上,天快黑了。柳絮还在飘,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穿过柳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阿黄走在老李前面,回头看他。老李推着自行车,走得很慢,车筐空了,旧毛衣还在里面。

"走吧,回家。"老李说。

阿黄小跑两步,跟上去。

从那以后,春天去护城河边成了他们固定的行程。

不是每天去,是每隔几天去一次。老李看天气,天气好就去,刮风下雨就不去。阿黄学会了辨认"去"的信号——老李换上那件蓝布外套,从鞋柜上拿起钥匙,然后看它一眼。阿黄一看到这个眼神,尾巴就开始摇,从尾巴根一直摇到尾巴尖,整个后半身都在晃。

老李会笑:"急什么,又不是去吃肉。"

然后他们出门。左转,两个垃圾桶,红绿灯。阿黄长大了,腿长了,步子大了,不用再小跑着跟了。它走在老李左边,老李的右手垂下来,刚好能碰到它的背。它喜欢那个位置——老李的手掌搭在它背上,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拍一下、停一下、拍一下、停一下。它觉得那是老李在跟它说话,用一种不用声音的方式。

护城河的柳絮一年比一年少。后来有人说河要治理,把柳树砍了一些,种了别的树。老李站在河边,看着被砍掉的树桩,沉默了很久。

"砍了也好。"他说,"絮太多,你老打喷嚏。"

阿黄确实老打喷嚏。柳絮钻进鼻孔里,痒得它直甩头。老李每次都笑,笑完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那种老式格子手帕,洗得发白——给它擦鼻子。手帕上有烟草味和肥皂味,阿黄闻着就安静了。

后来有一次,老李在河边咳嗽得很厉害。不是那种平时的闷咳,是撕心裂肺的、像要把肺咳出来的那种。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阿黄围着他转圈,用脑袋拱他的手,叫了两声。

老李咳了好几分钟才停下来。他直起腰,脸色发灰,嘴唇发紫。他看了阿黄一眼,勉强笑了笑。

"没事。老毛病。"

但那天他们很早就回家了。老李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阿黄走在他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他。老李摆摆手:"走你的,我跟着呢。"

走到红绿灯的时候,老李站住了。他扶着灯杆,喘了好一会儿。绿灯亮了,他没动。阿黄站在马路对面,回头看他。

"过来。"老李说。

阿黄跑回去,站在他脚边。

老李弯下腰,用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搭在阿黄背上。他们一起过了马路。不是老李带着阿黄,是阿黄陪着老李。

从那以后,老李走得更慢了。去护城河的路还是那条路,但走一趟要花更多时间。老李会在柳树下歇两次,在石桥上歇一次,在红绿灯底下歇一次。阿黄学会了等。它学会了等。

等,就是蹲在老李脚边,不催,不闹,不跑远。等他喘匀了气,等他站起来,等他拍拍它的背说"走吧"。它发现等的过程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只要老李还在它身边,只要那只手还能搭在它背上,等就不可怕。

去年春天,老李没有去护城河。

阿黄在门口等了很久。它看着老李穿上蓝布外套,拿起钥匙,走到门口,然后——站住了。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阿黄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

老李低头看它,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然后他弯腰,把钥匙放回鞋柜上,脱了外套,坐回藤椅。

阿黄跟过去,趴在他脚边。

那天老李没有咳嗽。他只是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窗外没有柳树,只有对面楼房的灰墙和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停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

老李看了很久。

"阿黄,"他忽然说,"今年不去了。"

阿黄不懂"不去了"是什么意思。它以为明天会去,后天会去,总有一天会去。

但没有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站在门口。

阿黄从回忆里抬起头。

屋子里还是黑的。它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还是一整个晚上。它的意识有时候会模糊,像在梦里,又像醒着。时间在这种模糊里变得没有形状,像护城河里的水,流着流着就分不清哪一滴是前一秒的,哪一滴是后一秒的。

它又闻了闻藤椅的坐垫。味道更淡了。

它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它用鼻子顶了顶门缝,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楼道里有脚步声——这次是楼上的老太太,拖着买菜车,"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

不是。

阿黄回到藤椅边,趴下。它把鼻子埋进坐垫里,使劲吸了一口气。它闭上眼睛,想象老李坐在藤椅上,手垂下来,它走过去,把脑袋凑到他手心里。他的手指会动一下,然后轻轻挠它的耳根。

那种痒。那种疼。那种粗糙的、带着烟草味和铁锈味的温柔。

它等了一会儿。

手没有落下来。

阿黄睁开眼睛,望着空荡荡的藤椅。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藤椅的扶手上,照出那些被磨光的木纹。那些木纹里藏着无数个下午的阳光,无数次老李手掌的摩挲,无数个阿黄趴在脚边打盹的午后。

它把脑袋重新搁在前爪上,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外面,护城河的方向,隐约传来夜风吹过柳枝的沙沙声。阿黄竖起耳朵,听了很久。那声音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地、轻轻地喊它的名字。

"阿黄。"

它闭上眼睛。

梦里,柳絮又飘起来了。

(第五六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