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湖面如同沸腾的墨汁。

载着祭品的木舟摇摇晃晃地向湖中心驶去，同时，岸上的仪式也在紧锣密鼓地举行。

宫司老伯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双手举起，朝着漆黑的湖面以及更远处翻涌的云，吟唱道：

“建御方名大龙蛇，双足被绕翼如金刚，吞饮御敌护国神妙宝剑，吞气出如亿万万雷，一时而鸣。”

“诵兮诵兮，恭请三宝。”

“有请，龙蛇之剑！”

两名白衣人从人群中走出，合力扛着一件长长的东西，脚步沉重。

那是一把修长的野太刀。

刀身被蓝色布绳圈圈缠绕，斑驳枯朽的木制刀鞘上覆盖着一层旧鲛皮，一眼就能看出是一把久有来历的凶器。

这不就是一把做工精良的野太刀而已吗？刀鞘上的那个布绳系法明显是室町时代后期流行的“糸卷太刀”的样式。

作为古董来说应该能值个1亿日元以上，但是这玩意说是神器嘛，emmm……

“有请，龙蛇之躯！”

第二件神器也被装在柜子里抬了上来。

那是一段脊椎骨化石，基本已经全部风干矿化，每一根锥体都有成年人拳头大小，串联起来足足有两米多长，椎骨两侧还残留着粗壮的横突，那是神经穿过的位置。

神津彦越看越迷惑。

眼前这玩意虽然风化得厉害，但那粗短的椎体，末端膨大的神经棘，怎么看都像是大型海洋爬行动物的尾椎。

难道说？

沧龙？

神津彦突然想起长尾隼司说过的传闻——在矿洞里挖出不明生物的巨大骨头，但又突然消失。

原来是被迷信的村民拿去供起来了。

“恭请，龙蛇之雷！”

啥，雷也是神器吗？

难道说要抬来一个大型发电机吗？

在神津彦好奇的目光中，四个黑衣人奋力抬来了——

一面巨鼓。

直径少说有一米五，鼓身涂着红色的漆，鼓面上画着华丽的牡丹宝相花纹。

牡丹宝相花纹发源于魏晋南北朝，在隋唐时期达到顶峰，后来被传入中国的佛教所运用。由于国外没有类似的宝相纹的记载，所以可以认为这是纯粹的，独属于中国的东西。

原来是一面唐朝的鼓啊？

是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传入日本的吗？还是在遣唐使时期被和尚带过来的？然后就被当地的豪族当做神物供奉起来了？

“三器齐聚，以奉玄鳞——”

宫司老伯的声音再次高亢起来。

台下的白衣人也跟受了刺激似的，开始围着三件神器疯狂地念着神津彦听不懂的咒语一样的东西，震得他头昏脑胀。

妈的，比迪厅的迪斯科还可怕。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只得朝着湖面看去。

高梨千早的小船已经来到湖中心，远远看去只有点点昏黄的灯，两人的身影都在雨中模模糊糊。

湖中心到岸边大概一百五十米左右，这样的距离加上恶劣的照明，狂乱的骤雨，高梨小小的身影几乎被夜色吞没。

神津彦费力地看着。

只见高梨提起木箱，稳稳当当地抛入湖中。

水花小小地溅起，木箱很快被水浸透，缓缓沉入。

哟西！

神津彦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是第二箱，第三箱，第四箱。

漆黑的湖面似乎是乐于接受这样的馈赠，那些祭品毫不犹豫地沉入墨色的水中。

最后是第五箱。

出意外了。

只见它被高梨用力抛下，轻轻地在水上打了个旋，稳稳地漂浮着。

是那样的纹丝不动，如同底下有东西托住了它一样。

高梨千早试着又推了一把，那个箱子打了个转，依旧稳稳地浮着。

然后，高梨千早做了一个出乎神津彦意料的动作。

她自船上一跃而下。

那身黄金首饰保底有三十斤重，加上吸水性极强的厚重和服——这家伙是想找死吗？

神津彦焦急起来。

“喂——！”

他远远地朝着那群又唱又跳的白衣人大喊：

“高梨小姐她跳下去了！你们快救人啊！”

主持仪式的宫司老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多事？

怎么回事？

“别给我丢人了，这是规矩。”

沙耶香从背后拍着他的肩膀。

“什么规矩？”

“嗯哼，看来你什么功课都没做过呢？”

沙耶香嘲笑似的看着他。

“在龙蛇的新娘仪式中，如果祭品怎么都沉不下去，就说明龙蛇大人拒绝了这份供奉。”

“这个时候，新娘子必须亲自带着祭品去湖底向龙蛇大人赔罪。”

“那不就是人祭吗？”神津彦愤怒了。

真该请西门豹大人上身了。

“怎么可能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沙耶香斜了他一眼，仿佛他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

“如果龙蛇大人最终接受了祭品，新娘子自然就可以上岸啦。”

“你的意思是——”神津彦明白过来，“去湖底弄个石头什么的，把祭品压住，新娘就可以游上来了？”

原来如此，难怪要穿金戴银弄那么一身，原来是为了充当下潜时候的配重块。

等到新娘子想要上浮的时候，只要把那身累赘脱掉就可以了。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擅自这样理解的。”

“可是这样也很危险吧，无设备深潜，万一上不来呢？”

湖的半径都有一百五十米了，深度保底也有个二三十米，这是个相当危险的深度，没有设备，便是专业的潜水员也不能掉以轻心。

天气恶劣，能见度不足，水的温度也不确定，就算死在水下也不是不可能的。

“上不来，说明她被龙蛇淘汰了呀。”

沙耶香笑吟吟地说。

“祭品下不去就淘汰，人上不来也是淘汰。既然淘汰了那就该死，很简单吧？”

“你还真是冷血……”

神津彦骂了一声，转头盯着湖面。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三分钟过去。

有些不对劲……

普通人闭气能撑多久？

据说受到训练的潜水员闭气能长达几分钟。而在吉尼斯世界纪录中，克罗地亚的自由潜水员维托米尔能够在水下憋气长达29分3秒。但这也是在一个三米深的静态泳池里完成的。

在这样低温，黑暗，负重的情况下，这个时间会被急剧压缩。

十分钟过去了。

雨下得越发狂暴，远处船上灯笼摇摇晃晃，湖面除了雨点落下的涟漪以外，毫无其他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