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澡堂驱逐舰!

门外,许大茂脚下一顿。

他盯着阎家紧闭的房门看了片刻,低下头,拖着鞋底出了九十五号院。

两条街外,红浪漫澡堂。(广告位!)

天已经擦黑,门头上的灯泡亮着昏黄的光。深蓝色棉门帘不时掀开,胰子味混着热气往外冒。

许大茂站在门口缓了口气,掀开门帘挤了进去。

售票大厅里排着五六个人。

有人穿着旧棉袄,有人抱着换洗衣裳,还有个工人正低头点烟。

门帘刚落下,售票大爷数钱的手便停了。

最前头的工人刚吸进一口烟,肩膀忽然往上一耸,扶着售票窗咳得弯下了腰。

后面几个人先后捂住鼻子。

“什么味儿?”

“谁家粪车翻澡堂门口了?”

“别挤,往后退!”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许大茂身边顿时空出一大片地方。

售票大爷隔着玻璃看清他身上的污迹,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

他抓起桌边的苍蝇拍,从半开的窗口探出来,拦在许大茂胸前。

“站那儿!”

“别再往前走了!”

大爷用另一只手捏住鼻子,说话瓮声瓮气。

“同志,您这到底是洗澡,还是来涮茅坑的?赶紧出去,先找地方冲冲!”

“我上哪儿冲去?”

许大茂抬起头,眼里爬满了血丝。

“我来澡堂不就是洗澡的吗?”

“别人还洗不洗了?”

售票大爷用苍蝇拍往门口点了点。

“你这身一进去,整池子水还要不要了?”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老爷子,别让他进。明儿这澡堂都得改公共茅房。”

几个人低声笑了起来。

许大茂的下巴抽了两下。

他把手伸进里兜,摸索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拍在玻璃托盘上。

“给我开张淋浴票!”

“胰子、搓澡,全算上。剩下的不用找了。我就用淋浴,不下池子。”

售票大爷盯着那张沾了黄斑的钱,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拉开抽屉,翻出平时夹票根的长竹夹,小心把钱夹进旁边的铁皮盒。

随后,他推出一块黄胰子和刻着“八”字的木牌。

“八号更衣柜。”

“进去以后往最里头走,别挨着别人。洗不干净不许出来!”

许大茂抓起木牌和胰子,撞开更衣室的门帘走了进去。

等他进门,大厅里几个人才把捂鼻子的胳膊放下来。

一个工人朝售票大爷问道:

“您还真让他进?”

“那是一块钱!”

售票大爷看了眼铁皮盒,赶紧把盖子扣严。

“等会儿找张废报纸包上,明儿拿银行换去。”

淋浴间里水汽很重。

十几个人各自占着喷头,有人打胰子,有人坐在小木凳上搓脚。白瓷砖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水顺着墙角往地沟里流。

许大茂走到最里头。

旁边那名正在洗头的工人便停了手。

他脸上还挂着肥皂沫,鼻子动了动,低头看向地面。

黄黑色的水正从许大茂脚踝往下淌。

“啪嗒。”

半块胰子掉在地上。

那工人连头上的沫子都顾不上冲,抓起毛巾便换去了另一头。

“我的老天爷!”

“你这是掉粪坑里又捞上来的?”

右边两个老头也拖着木盆往远处挪。

其中一个扯下毛巾捂住鼻子,嘴里直念叨:

“造孽,今儿这澡算白洗了。”

不到一会儿,许大茂身边三个喷头全空了。

没人再说话。

远处的人一边冲水,一边朝这边看。有人干脆背过身去,生怕多吸一口气。

许大茂低着头,热水落在身上,冲下来的水又黄又黑。

污水顺着小腿流进地沟,连地沟里原有的胰子沫都染了颜色。

他拿起黄胰子,从头到脚抹了一遍。

洗到脸上时,他的手停在嘴边。

手指悬了几息,忽然用力搓了起来。嘴角被指甲刮破,渗出一线血珠,他也没停。

冲了一遍,那股味道还在。

许大茂抬头朝门口喊:

“搓澡的呢?”

“给我叫个人来!钱我已经给了!”

过了一会儿,负责搓澡的老王走进来。

还没到跟前,他便从水池里捞起一条湿毛巾,捂在了鼻子上。

“就是你要搓?”

“废什么话?”

许大茂趴到木板上,把脸侧向墙面。

“给我使劲搓,搓干净了。”

老王看了看他,捏紧毛巾,拿起丝瓜络。

“先说好,这活儿得另算。”

“少不了你的!”

老王咬着牙,在他背上搓了两下。

搓到腋下时,热气裹着残留的臊味一下冲到脸前。

老王手里的丝瓜络掉在地上。

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瓷砖墙,喉咙连着顶了几下。最终没能压住,扶着墙便吐了起来。

“这活儿我接不了!”

老王抹了一把嘴,连掉在地上的丝瓜络都没捡。

“那份工钱我不要了,你自己洗吧!”

他说完便冲出了淋浴间。

远处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紧接着,又有人低声说道:

“有的钱,就不是人挣的。”

许大茂趴在木板上,两边腮帮子慢慢鼓了起来。

过了几息,他撑着木板坐起身,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叫人。

他重新拿起胰子,一遍遍往身上抹。

胸前、胳膊和大腿被他搓得通红。指甲划过皮肉,留下好几道血痕,热水一冲,刺得他肩膀直抖。

他还是没停。

直到那块胰子磨掉小半,身上只剩浓重的肥皂味,许大茂才关掉喷头。

他换上娄晓娥扔给他的衣服,又用旧毛巾把那套脏衣裳裹了几层,紧紧夹在腋下。

经过售票窗口时,售票大爷隔着玻璃喊了一句:

“下回再这样,先在厂里冲干净!”

许大茂没有回头。

澡堂门帘掀开,冷风迎面刮来。

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许大茂把脑袋往衣领里缩了缩,双手插进袖筒。

袖筒里面,十根手指一点点收拢。

“傻柱……”

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许大茂脚步越来越慢。

用舌尖顶了顶被竹篾刮破的嘴角,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你给我等着……”

他低下头,夹紧腋下的脏衣裳,顺着墙根往南锣鼓巷走。

胡同里已经黑透。

各家窗户透出零星灯光,煤烟飘在屋脊上方,风一吹便散了。

许大茂回到九十五号院,轻手轻脚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