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又过了几天，罗云风的建筑材料、构配件进场见证取样检测招标也开标了，280万的那家毫无悬念地中了标。失之桑榆，收之东隅，我心里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顾不得这么多了，这段时间猎德村旧村改造房屋鉴定项目已经开始了，雨田和我都忙得焦头烂额，我甚至连陪安之然的时间也少了许多。

明臣亿所在的“雅安市房屋鉴定公司”把配合工程又部分分包给了一个小鉴定公司。雨田安排我每天一早就过去监督并分配配合任务，虽然是总价包干（就是一口价），且同样做好工程量登记免得配合单位偷懒，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昏暗、华灯初上才回家。

猎德村的廖氏兄弟和村民聚在一起，来和我谈判，经过我协调，决定猎德村房屋鉴定项目的恢复工程（从结构构件开凿出部分钢筋、桩基基础检测的挖掘工程等破坏性试验的恢复建设）由村民负责。也就是说，房屋鉴定可以进行一些破损性试验，但是，所有的修补还原工作全部给村民承包，这无疑是个垄断的不平等条约，因为作为检测和鉴定单位都有一支还原和修补的团队，这行为无疑是端了他们的饭碗，而且价钱比市场价都要高出老大一截，可是我想想那些村痞们的铁棒、钢管、锄头，及干扰检测及鉴定尤其是破坏性试验，还是不禁沁出一身冷汗，好在自己向雾小聪和雨田汇报时，都毫不在意地叫自己拿主意，等于就是默认了。

雾小聪最近烦得紧，哪顾得去关心我的事。原来这天甘森以重新整合地铁三号线几个标段现场的团队为由，派了一位“现场总监”过来，美其名曰说为雾小聪分忧，他安心做他的三把手护国中心检测总监。开始的时候，雾小聪也不以为然，后来发现越来越不对了，心说该不会是甘森弄来现场管制和监视自己的吧，但又侥幸地想，要是这样，总该跟自己交个底，估计这人大概也就是像钟鸿章一样，是个技术顾问的角色罢了。

但是过了几天雾小聪就知道，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远比这个威胁大多了。这位总监不是别人，正是郭吉化。初来乍到时，郭吉化倒也夹着尾巴做人，对雾小聪很是谦恭客气，雾部长长雾部长短的。且说郭吉化为什么好端端的南沙区检测分室总经理不做，回来护国中心做大项目总监，级别是平级调动，但皇帝眼皮子底下干活当然比不来天高皇帝远的山寨大王。原来，市建委经过专业论证结论得出南沙检测分室纯属一个国企怪胎，加上遇到一场新的大型群贪事件，基本上是像给端了窝似的被断了所有业务资源，大伤元气到简直万劫不复，不久的会议决策护国检测中心将南沙检测分室拍卖，郭吉化这颗萝卜再不回来霸到一个好的坑位，恐怕前途堪忧，如果不未雨绸缪，坐以待毙，等到交易成功之后，他若跟着新东家，只会是新东家派来的新领导的陪衬；他若那时回护国检测中心，也不会恰到好处留着好的位置。甘森考虑到这个问题，即要为郭吉化谋新出路，提前给他指了明路。

自从明臣亿、杨婕走后，工地现场办公室的桌椅都撤掉了，外面只剩下三张桌子，一张是我的，一张是钟鸿章的，一张是堆放图纸和杂物的，钟鸿章毕竟不是老当益壮，年龄大了总是毛病多，最近他几乎每天要上医院。

郭吉化既然回来护国中心做大项目现场总监，那当然要跟来地铁三号线工地蹲点。雾小聪很抱歉地对郭吉化说：“郭总啊，真是不好意思，现在的桌椅不够，可能要先委屈一下你。你可以先坐小陈这个位置，小陈每天都要去另一个工地，一般也很少回来。要不或者把这张放杂物的桌子收拾一下，你坐这里？”

郭吉化很大度地摆摆手：“啊，不用麻烦了，我就先坐钟工的位置吧，他回来了，我就坐小陈的位置。”

雾小聪再次很诚恳地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我尽快向中心申请调拨一套桌椅回来。”

郭吉化也再次很大度地摆手：“没事没事，坐哪都一样。”

傍晚快下班时，我回来了，见到自己的位置被鸠巢雀占了，心里就有点不高兴，可是在郭吉化起来让座时，我嘴里却还是假模假样地客气道：“您坐您坐，这个位置我一般也不怎么用。”

第二天，郭吉化正坐在我的位置上看资料，雾小聪拿着一份资料走过来，说：“郭总，想麻烦你一个事。”

“怎么呢？”

“想请你帮忙打一个文件。”雾小聪把手上的资料递了过去，说，“这是工程质量安全监督站也就是我们的‘老爸’，出的关于加强现场安全管理的文件，想请你根据这个，打一份通知给现场检测员、检测工人及配合单位，叫他们好好学习落实安监站的要求。”

雾小聪搓着手，不无歉意地说：“本来不应该麻烦你，以前这事一般都是文员或者小陈在做，可现在文员走了，小陈也不在，我又实在忙不过来，所以……”

郭吉化说：“这个我明白，没关系。”

雾小聪又“指点”道：“其实你随便写几行字就可以了，大意就说现将安监站的文件转发给你们，希望你们加强学习，尽快落实之类的。”

郭吉化点点说：“没事，你忙你的吧。”

雾小聪说谢谢啦，回到里屋，微笑着打开电脑，轻松悠闲地在网上开始玩“开心农场”偷菜。

过了一会儿，郭吉化敲门进来，雾小聪慌忙把“偷菜”的界面关了，他接过郭吉化打好的文件，装模作样看了看，说：“真是麻烦郭总啊。”停了一下，又说：“还得请郭总帮忙，把它落实哦。”

他见郭吉化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无奈地说：“这……我还是等小陈回来再发吧，可就不知道小陈什么时候回……”

郭吉化截住他的话说：“我去发吧。”接过那份文件出去了。雾小聪心满意足地重新打开游戏的界面，靠，来不及收成的庄稼和水果，偷了走好一些。雾小聪一拍大腿，唉，这个姓郭的，怎么就没有好关照，原来自己种的西瓜，还是要盯紧一些，否则，熟了的时候给别人摘了！

这天下午，甘森又来开例会，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坐好后，甘森一眼望见坐在角上的郭吉化，主动地朝他招了招手：“吉化，怎么坐到那里去了？过来这边坐。”说着挪了挪自己的椅子，在他和雾小聪之间腾了一个空位出来。

郭吉化一边笑着说：“坐哪里还不都一样？”一边把椅子拖了过来，就塞在那个空位上。

那一瞬间，仿佛是有一根刺也同时插进了雾小聪的心里。他隐隐觉得，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就要发生了――慢慢释兵权。

果然就听见甘森说：“我来郑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新来的中心检测大项目现场总监郭工，归属检测管理部，他也是我们护国中心的元老人物，先后担任过结构部组长、南沙分室总经理，具有丰富的技术及管理经验，雨田要专心忙于房屋鉴定工作已经力不从心了，今年项目多，雾部长、罗部长亦捉襟见肘，以后地铁三号线的工作由他全面负责和统筹，雾部长和罗部长从旁辅助，希望大家支持郭总监的工作。”话音刚落，曹格就带头“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

雾小聪此时的心里犹如打翻了杂货铺――五味杂陈，心想曹格这家伙真是见风使舵，有奶便是娘！又暗暗埋怨甘森卸磨杀驴，这么大的事，事先也不打个招呼，直接就在例会上宣布了，这不明摆着落自己的面子吗？

这以后雾小聪就魂不守舍的，浑不知这个例会到底说了些什么。好容易开完了例会，甘森去办公室巡视时，看见郭吉化的东西放在我的桌上，不禁皱起眉头说：“怎么，还没给郭总监安排好办公桌椅吗？”雾小聪的脸便有些发红，支吾着说：“哦，桌椅还没申领到位……”

甘森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做事要有效率嘛，要有护国中心人的魄力。明天你弄辆车子直接去护国中心拉桌椅过来，如果没有，立即上家具城去买。”又看了看办公室的格局，说：“郭总监就坐你的对面吧，你们要并肩作战，至于之前坐你对面的雨田的桌子，他已经不常来了，你挪到小陈他们那去。”雾小聪尴尬地唯唯称诺，立即安排检测员把雨田的桌椅搬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