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帮明臣亿做项目两个月后,明臣亿请我吃饭,说是为了感谢我上次帮他出房屋鉴定报告。我说怎么这么客气啊,明臣亿说要的要的,于是两人又去了那家天河北的毛家的饭店。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扯,我并没有把自己要结婚的事告诉明臣亿,事实上几乎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想注册登记只是法律意义上的结婚,却不等同于事实上的结婚,还是等真正婚期落实了再说吧。但有时也在责问自己,这样做其实是不是在抗拒和逃避这段婚姻呢?
明臣亿却显得风华正茂、旭日东升,他说上次那单房屋鉴定一完成,委托方又把公司的其他到了鉴定期的物业房屋给他做,房屋鉴定犹如汽车的年检,到了一定的时候是需要做相关安全类的鉴定和加固保养的,然后明臣亿开始憧憬鸡生蛋,蛋生鸡,一群鸡换一头牛,牛又生小牛,一群牛形成一个农场,而自己就是农场主的传统奋斗故事。
我心不在焉地恭喜了他。
明臣亿又说:“我现在实在缺人,要不要跟我一起闯?但我想你可能过惯了舒服安逸,又位高权重的生活,怎么会跟着我这个无根浮萍混呢。”
说者无心,讲者有意,我倒是眼前一亮,说:“这可是你说的啊,我准备一下,反正我也是穷途末路没饭吃了。”
明臣亿笑道:“你怎么会没饭吃呢?请你吃饭的人都从五山排到天河城了,顺路还在广州东站绕了一圈。”又说:“你若真的肯来帮我,我求之不得。”
我说:“那我们可就一言为定了。”
吃完了饭,明臣亿说请我出去放松放松,我想起安之然还在小屋里等自己,于是坚持不去。最后拗不过明臣亿,我说:“那这样吧,不去东莞了,去新塘太阳城的那家新开的洗脚城吧,晚上我顺路好回家。”
明臣亿也说好,于是两人出了门,我见明臣亿开了台五菱之光小面包车,不禁笑道:“别人都鸟枪换炮,你怎么炮换鸟枪了?”
明臣亿倒是满不在乎,说:“的确是炮换鸟枪,不过以前的炮是别人的,这鸟枪倒还算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咱刚起步,慢慢来嘛。再说了,这车也还真不错,把后面的座位一收,人货两用,没准什么时候你也要用得着它呢。”
我想,别看自己之前每天开的是豪车,不是甘森的路虎就是雾小聪的丰田大霸道,似乎无比风光,其实这“炮”也不是自己的,自己现在连“鸟蛋”都没有,哪有什么资格嘲笑明臣亿呢。
两人沿着广园快速路驱车,过了收费站不久就到那家洗脚城,说是洗脚城,其实就是桑拿按摩中心,只不过单纯用了沐足来做招牌而已,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
到了门口,屋顶“太阳城娱乐中心”闪耀的夜光大字煞是夺目,两排身着高叉旗袍加披肩的美女躬身迎客。这是一家新开的沐足城,叫“水沐年华”,进了大厅,只见服务台后的墙上挂了一个横幅,上书“知足常乐”。明臣亿心里暗暗咀嚼了几遍,觉得这四个字写得也忒有意思,一语双关,又使整个洗脚城的品位立即提高了一个档次。那书法也是饶有特色,绵里藏针,柔中带刚,尤其是这个“足”字,写得颇为古拙,却真的有点像一只玉足,充分展现了象形文字的特点。明臣亿想,这几个字就跟足底按摩一样,表面温柔细致,也没见怎么使劲,却能让人痛入心肺,实在不俗。
洗脚城的经理阿姿已经看见陈龙,连忙过来,热情地问道:“小陈,今天是洗脚还是按摩啊?”
阿姿只是个寻常女子,并不关心报纸新闻、国家时事,她总认为那些东西都离自己很远,自己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所以,她浑然不知有个地铁三号线造假事件。平常甘森除了娱乐她,也并不和她谈论工作,他总是大男子主义一个,女人就是用来服侍自己的,所以,她也不知道甘森最近遇到那么多烦心事,陈龙已经离开了他身边工作。
阿姿同样穿了一身高叉旗袍,行走间不时还露出诱人的蕾丝肉色底裤,手持对讲机,头发扎得很高,显得干练中又带着清丽。
我之前也没怎么跟阿姿打过交道,此时蓦然听到一声“小陈”,平常别人叫自己最多的是“陈工”,只觉又熟悉而又遥远。自己已经想不起有多久没这样被人叫过了,那仿佛还是在护国中心刚入职时,甘森和雾小聪这样叫的自己,还有,就是那次甘森带自己去东莞洗浴城结识阿姿,甘森也是那么叫的,她有心了。而现在人们都没有给他任何称谓,再不济也是明臣亿一句“陈工”和“兄弟”,这轻轻一声已经拉起了我许久悠长的回忆。
可是,再也回不去从前了,我用力摇了摇头,甩掉脑子里的一通胡思乱想,说:“洗脚吧,最近没事干闲着就来了各种毛病,脚痒,给我用药物或足盐泡脚吧。”
洗脚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告诉明臣亿自己即将结婚的消息。
“臣亿,我就要结婚了。”
在很多时候,保守秘密比传播秘密更难,因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独自悲伤也不如让别人分担更可以减轻痛苦。而且在我看来,明臣亿也是自己唯一而且最好的朋友。
“什么?!”明臣亿怔怔地看着我,仿佛从来不认识自己。
稍顷,明臣亿问:“是和安之然吗?”
我点了点头。
明臣亿神情黯然地说:“杨婕知道吗?”
我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我还没告诉她。”
明臣亿霍然转过头来,失态地咆哮道:“你还要伤害她到什么时候?你要等杨婕来到华南市,才把这一切告诉她吗?叫她怎么去承受,你还是不是个人?”
他蓦地站了起来,然后又坐下,水花溅了沐足小姐一身。
但最终明臣亿还是又站了起来,他抬腿迈出木桶,开始穿鞋袜。
“你自己慢慢享受吧。”明臣亿说,“哦,我说的不是洗脚。”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大信封,一手扔在我腿上,说:“这是三万元,说是你出报告的劳务费也好,提成也好,总之我们两清了。”又从钱包里摸出两百元,扔给了洗脚妹,说:“这是今天的洗脚费,还是我请,也是最后一次请你,小妹,找的零头给他打车回家。”
明臣亿已经穿好鞋袜,走到门边,回头说:“因为我说过,如果你对不起杨婕,那我们就再也不是兄弟。”说完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只留下我和两个沐足小姐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