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小宛,你过来

“世子爷……”

祝小宛试探着唤了一声,手托在顾川的侧脸,轻轻摇了摇。

只是顾川似乎睡着了,再也没有呢喃出半点声响。

外头的长生听到动静,赶紧进来:“小宛姑娘,你照顾世子爷辛苦了,要不你先去歇息,等明早再过来换我?”

祝小宛哪里肯依。若

是顾川在后半夜迷迷糊糊时又能吐出些江南的相关线索可怎么办?

她就算再疲惫,也得守在意识不清的顾川身边。

“不辛苦。世子爷如今抓着我不放,我若强行扯开,反倒担心影响他入眠。”

祝小宛举起自己的左手,顾川正攥着不放,睫毛微微颤动。

长生盯着那双手,无奈地笑了笑:

“既然这样,那就辛苦小宛姑娘了,我在外头守着。”

出去之前,他将屋内的烛火添了,又端了两壶热茶搁在小案桌旁,将茶挪到祝小宛手边。

“姑娘若是渴了,随时可以喝茶。”

长生看向祝小宛的眼神愈显恭敬。

能在紧要关头守在世子爷身边、不怕担上罪责的丫鬟,整个清晖院也就这一个。

像小阮和小香,平日里只想怎样讨好世子爷,却无法同他共患难。

不似小宛姑娘,泰山崩于前而临危不乱,做事细心又体贴。

长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回头定要好生劝劝世子爷,对小宛姑娘的戒心稍稍放下些。

“多谢长生。”

祝小宛低着头,右手接过那杯温茶。

看着桌面上热气袅袅的茶杯,她稍稍陷入沉思。

顾川身边的小厮都有眼力见、能察觉人心。

都说下人随主子,为何她看不到顾川身上有细腻贴心的一面呢?

半夜,顾川忽然发起烧来,额上沁出密密匝匝的汗珠,一个劲地来回摇头:

“不要……不能!”

“我错了……是我做错了,不要伤害到他……”

“不关旁人的事,我一人做事一人担……”

他睫毛微颤,高烧之下惊厥不安,不断地呓语。

祝小宛赶紧去取毛巾,一遍遍擦拭他脸上的细汗,拧干水,再重新贴到他额头上。

她握紧顾川的手,他的手冰冷,额头却烧得厉害,四肢发寒。

她忍不住将被褥往上提了提,盖住他的手脚。

可被褥的暖意似乎仍不够,他在噩梦中反复惊醒,意识朦胧间满脸惧色。

顾川眉头紧锁,眼角凝着些许泪光,与往日那个高冷凌厉的世子爷判若两人,倒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乞求大人宽恕。

而梦的尽头,大人并未如他所愿。

“你到底做了什么梦,让你这般害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祝小宛见他一夜无法安睡,噩梦惊扰,脖子牵动锁骨的伤口隐隐又有渗血的趋势。

“顾川,你可不能死。无论如何,你都要活着。”

她学着记忆中母亲轻拍自己的模样,一下又一下拍着顾川的后背。

坐在地上拍背不便,没法控制轻柔的力道,她小心地爬上床沿,侧着身,用手一点点抚着他的后背。

顾川梦中回到了幼时。

他白天在私塾里装模作样,靠着记忆在夫子面前背诵文章。

下学后喜欢爬树抓蛐蛐,跟顾氏家族的子弟一块玩耍比拼。

黄昏西下,他溜去河边洗脚。

夏日炎炎,金灿灿的水面映着太阳,脚底泡在清凉的小溪中,像被无形的丝绸拂过。

他喜欢踩着溪中的小石头,用力挤着水,泛起层层水花。

水花扑腾得越高,他便越高兴。

只是他从不敢弄湿衣裤,每次踩水都小心翼翼,因为湿着回去,祖母准会发现他偷溜出去玩。

祖母的那双眼睛,很是锐利。

冬日的太阳落得早,他不能像夏天那样玩得尽兴。

收起裤脚准备回家时,一只小龟拦住了路。

小龟慢悠悠地爬行,四肢费力地一点一点挪动。

“好吧小龟,你我有缘,可愿随我入住国公府?”顾川只是随口一问,小龟却将头缩了回去,一动不动。

他便将小龟带回府,养在后院的浅水里。

小龟陪他度过了两个春秋。

顾川成了旁人眼中知书达礼、诗墨长文的国公府世子。

可不知为何,小龟被祖母发现了。

等他回来时,祖母已将它处置,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告知。

就像小龟从未存在过一样,整个清晖院、整个国公府,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乌龟”二字,也没有一个嬷嬷或丫鬟来解释。

小龟在后院住着,怎会突然被寿安堂的祖母发现?

他们避而不谈,而他也没有追问。

顾川猛然惊醒,眼眶有些酸涩。

他环顾四周,脖子传来阵阵钝痛,在后颈与锁骨之间来回撕扯,稍一动便痛得吸气。

右侧怀中传来一阵暖意,他顿觉不对。

他用余光一看,身侧竟然躺着祝小宛。

她侧身面对着他,双手握着他的右手,躺在他身侧。

她的发髻没拆,衣衫未换,双腿微微蜷缩,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匀长规律。

顾川隐约能闻到她身上的花香。

他不知盯了多久,直到祝小宛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睫毛。

他猛地回过神,对上她的眼睛,语气锐利:

“谁准许你私自睡上本世子的床?我伤成这样,你还来跟我挤位置?”

祝小宛一动不动,眨着无辜的双眼,脑袋往他肩上蹭了蹭,小声嘀咕:

“明明是世子爷主动抓着奴婢不让走的,怎么转头又责怪起奴婢来了?”

顾川抿着唇。

他伤在后颈到锁骨,右肩的衣衫滑落,露出小麦色的肌肉线条。

祝小宛的发梢蹭过他的肩膀,如同羽毛轻轻刮过心田,又痒又柔。

“你莫不是趁我意识混乱之时,胡言乱语、瞎编乱造吧?”

“世子爷说一人做事一人担,不让奴婢担责任,会保护好奴婢的。

怎么转头又忘了?还让奴婢别走,说你冷。”祝小宛将他昨日呓语之词串在一处。

顾川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得有些反常:“小宛,过来。”

祝小宛见他眼中柔情似水,想着方才撒娇卖乖那番话大抵是打动了他,便心中一喜,赶紧凑上前去:“世子爷,我在。”

顾川对着她笑意盈盈的脸,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