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
柳仙站在栏边,看着章衡自语道:“这人不只诗才,他的心,真在天下。”
她见过太多才子,金陵的、扬州的、大景各地的,他们作诗论词谈风月,大多也不愿去碰真正的天下事。
这章衡,没让她失望,其人如名气一般出色。
李沉鱼已听得有些发呆:“仙姐姐,他说那个考成法就那么厉害吗?”
柳仙轻轻点头:“理论很好,就看有能不能落地了。”
台上,杨正奇起身,他朝章衡招了招手:“世子,麻烦你把考成法再细说一遍,老夫今日要让人记下来。”
他这次是动了真格,这样的东西可不该只在黄鹤楼里说说。
章衡点了点头,看来杨正奇喜欢这种政治主张,上钩了。
从上次田埂相处,这个首辅穿的衣服、姿态、语气,章衡就可以感觉到,他是脚踏实地,有魄力之人,远非那些迂腐,满嘴儒家言论的做事风格。
只要有利于大景朝的事情,他就愿意做。
只是受限于认知跟个人能力,即便作为首辅,他很多事也无法推进。
章衡有见识、有策略,而他有地位,有权力,两人可以相辅相成。
从用人这方面来说,章衡很佩服乾帝,中低层先不论,大景朝各个高层实权岗位上的臣子大多都有执政能力的。
即便是陈勉那家伙,他管户部搞钱也是一把好手,当然,个人品德站位那些跟能力无关。
章衡再度上台,将考成法细化了一遍,哪类事入册,哪级官限几日,哪司核,哪府销,都说得极清。
章衡入仕这段时间也积攒了许多经验,他结合自身见识结合到了一块。
起初还敢低声议论,到后头,渐渐只剩一片死寂。
因为谁都感受到这不是书生空谈,这就是官员实务,没有真正干过几年官的人,听都听不懂。
大多数士子虽然听不懂,但他们却非常钦佩章衡。
这样的皇室子弟才像是
那些务实官员更是暗自点头。
即便章衡有些言论他们不认可,但他们都能感觉到章衡见识的宽度跟广度。
等章衡讲完,杨正奇说道:“考成法好是好,可要推行,得有案例,这个有吗?”
方秉文和江修简都点头。
章衡朝杨正奇一拱手:“杨阁老说到根子上了,考成法的一部分,我在户部开始动了,我这还有一样东西,正好请您跟江阁老一看,我们去包间吧。”
杨正奇跟江修简互相看了眼。
随后杨正奇点了点头。
章衡转身对赵小甲道:“你把咱们那几页三方流表取来。”
赵小甲激动应了一声,转身下楼,这个时候,都不用章衡吩咐,沈婉婉就立刻派人安排了一个二楼专属包间,隔开空间。
章衡将这场文会变成了个人的工作PPT展示,剩下的内容就不适合公开演讲了。
不多时,赵小甲将资料便捧了上来到了包间。
章衡将木匣打开,取出五页大纸,分别拿给杨正奇跟江修简。
“这是前两日我在户部试做的新式账表,工部请款、户部拨付、州府实领,三栏并排,每笔钱粮,来源、去向、经手人、日期,一眼就能看到哪条线断了,就是哪笔账出了毛病。”
杨正奇起身走到近前,俯身细看,他见过无数账本,没有一样不是密密麻麻,看一天也理不出三笔,可眼前这表,横是来源,纵是去向,每一格都清清爽爽,更奇的是,上面的数目全用他从没见过的简写数字标注。
“这些横线、竖线,是什么意思?”杨正奇问。
章衡指着一处道:“这叫流,每一笔银子从进到出,都画成一条线,线连着,说明这笔钱走到了该去的地方,线断了,就说明中间被人截了,比如这一笔。”
他点在表中一个空白处。
“工部请款一万两,户部拨出一万二千两,可州府实领只记九千两,中间这三千两,既没有出处,也没有下家,旧账里,这三笔各自记在三个本子上,对不上来,可放在一张表上,三边一碰,窟窿就露了。”
杨正奇目光凝住:“所以你这些字符是数字简称?”
章衡说道:“是的,下面有详细备注,壹就是1,贰就是2.”
杨正奇很快便理解了。
“这三笔,你查过底单了?”
“查了。”章衡道:“原始解送票、库房支放单,都调出来对过,数目都不对,只是我初入户部,还没到揭盖子的时候。”
杨正奇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
杨正奇没表态让章衡是否继续查,显然他的态度是只看这表。
章衡也没犯傻,去举报上司贪污的事情,这点证据还不够。
江修简盯着那几页表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这表若能推行,户部以后对账,怕是用不了原先一半人手。”
章衡道:“若再配上考成法,更是事半功倍,账清,期限定得住,期限定住,功过就分得清,功过分清,吏治就有救。”
江修简长叹一声:“世子,作诗写文,你能力压天下才子,论政,你亦能改革器具,又能说出改革新政,连这算账,你也能弄出新法子,你究竟还会多少东西?”
章衡只是笑笑:“无论会什么,最终都是为天子,为大景子民办事罢了。”
杨正奇点头道:“说得好,无论官居何职,都是为天子、为民办事。”
章衡很清楚,今日真正重要的收获考成法跟记账法,而是真正得到杨正奇跟江修简对他的认可,那种政治主张的认可。
杨正奇跟江修简都点点头,章衡这样的执政主张在皇室子弟中很是少见。
杨正奇说道:“这些东西我会仔细观看,到时候有不懂之处,可能会邀请世子到内阁讲解,还望世子不吝赐教。”
杨正奇没有当章衡是一般年轻人看待,反而很谦逊。
章衡笑着道:“杨阁老客气了。”
说完,不一会,三人都从包间出来。
杨正奇走回座位,他看章衡的眼神完全不同了。
此前,他认为章衡在工部做实事,是一个技术型人才,如今章衡的政治主张让他另眼相看。
柳仙站在三楼,半晌没说话。
这个时候,李沉鱼突然道:“仙姐姐,你看那边,哎,婉姐姐怎么站在那章衡身后?她旁边那个姑娘也好美。”
柳仙扭头看过去,一眼看到沈婉婉的身影,此时她哪里还不知道沈婉婉的身份:“沉鱼,那位黄鹤楼东家便是世子妃。”
刚刚她就怀疑沈婉婉的身份,周围见到的仕女们对她太尊敬了,那可不那些人对一般黄鹤楼商人老板的态度。
如果她是如今圣眷正隆的燕世子之妃,那就可以理解了。
李沉鱼长大了小嘴巴:“啊,这,这不是真的吧,可她刚刚一直在说那世子的坏话。”
柳仙苦笑道:“那不过是她在跟我们开玩笑而已。”
仔细一想,沈婉婉的吐槽更像是夫妻间的情趣。
李沉鱼担忧道:“想不到婉姐姐居然是世子妃呀,那以后我还能找她玩吗?我们刚搬来金陵,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聊得来朋友。”
柳仙思索之后,点头道:“可以,父亲曾与燕王府有旧,正常接触就行。”
李沉鱼激动道:“好,仙姐姐。”
.........
论政之后,方秉文开始在畅聊经义了,章衡对这些没太大兴趣,况且他出的风头已经够多了,也不能一直喧宾夺主了。
林诗韵听得津津有味,沈婉婉又说忙,不知道跑哪去了。
章衡跟苏星月时不时聊聊天。
方秉文的经义论辩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林诗韵听得专注,偶尔侧身也与苏星月低语几句。
章衡百无聊赖,剥了半碟花生,又喝了两杯酒,中间苏星月还帮章衡挡了一回上来搭话的年轻仕女。
那仕女红着脸,说是想讨教《红楼梦》里的内容。
苏星月笑着回了句:“下月书坊出第三卷,你买书便知”,把仕女打发了。
那仕女只当苏星月是章衡身边的俊俏书童,反倒是朝她抛了个媚眼。
这让章衡跟林诗韵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苏星月又羞又恼。
章衡正有些发困,沈婉婉的贴身丫鬟小环从三楼轻步下来,走到台前,先朝方秉文、江修简、杨正奇三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又朝四周福了福,才脆声道:“文会末尾,我家小姐想借这里,给大家添个彩头。”
方秉文笑着问:“沈东家又有什么好主意?”
小环道:“今日既在黄鹤楼办文会,那便以‘黄鹤楼’为题,作一首不限韵,不限体的诗或词”
“东家说了,作得最好的,送三十年陈花雕一坛,另奉香水三瓶。”
“若能让杨阁老、江学士、方师三位都点头,再加赏纹银五百两。”
众人一听,皆鼓掌。
“东家大气!”
“这题出得妙,楼在眼前,诗在嘴边,最是应景。”
“三十年陈花雕,这酒不容易得!”
“还有香水三瓶,如今那香水,金陵城里有钱都买不着,黑市上都三百两一瓶了。”
“那五百两赏金更是大方,这老板会做事。”
“怪不得如今这黄鹤楼已经是金陵最大酒楼。”
“这次我等必须力压燕世子!!”
这些奖赏对那些翰林、清流官员们同样心动,谁不想作诗得赏?这钱拿的比俸禄爽快。
来到这次文会的人,远比上一次诗会的才子更有才华,他们大多已经在科举上证明过自己了,不然就是一方知名才子。
不少人已开始伏案,有人皱眉苦思,有人先打腹稿,有人提笔就写,写了几字又撕掉重来。
章衡闻言则是朝三楼方向望了一眼。
沈婉婉坐在栏边座位上笑盈盈的看着章衡。
这女人明面上是给文会添彩头,暗地里是继续给他创造舞台。
林诗韵也看出来了,柔声道:“婉婉这是让夫君最后再露一手。”
“她是怕我今晚的风头还不够。”章衡笑着道。
“那夫君写不写?”林诗韵双眸充满期待看着章衡。
“世子可有灵感?”苏星月也是笑着。
章衡点头笑道:“要不是你们两个在,我绝不作诗。”
两女听到此言,都有些娇羞了。
章衡撩人的话太直白了。
“星月,你帮我研墨吧,我们早点结束文会还能出去逛逛。”
“好!”
这个时候,陆陆续续有人开始唱诗了。
只不过那些诗都没有引起什么反响,很平淡。
要在这么短时间内作出一首绝佳诗难度太大了。
“咳!”
章衡咳嗽了下,说道:“诸位,老规矩了。”
“我晚点还有事,我先来写一首,写完我就走了。”
“你们看觉得不行再动笔。”
“状元郎请。”
“世子请。”
“章侍郎请。”
这帮官员学子们现在看到章衡写诗都客客气气了。
章衡诗集可是人手一本。
这跟上次诗会是截然不同的待遇。
如今章衡再次提笔,谁还敢不看着?
甚至章衡有不少迷弟迷妹就是等这一刻了。
章衡放下扇子,落下第一句,写完,赵小甲迅速拿着这张纸给到了台上小环手中,小环大声唱道。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场内众人原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看惯了堆砌辞藻的登临诗。
大多数人听到开始两句不雕琢,直白叙事,仅仅微微一怔。
有士子低声轻念:“起得好淡,不见华丽典故。”
年长的官员则是眉头微动,寻常登楼诗,必先写楼之巍峨、景物繁华,但此句却先写仙人远去,物是人非,一股苍茫空落感扑面而来。
喧闹声小了大半,不少人放下手中茶盏,目光都凝在纸卷之上。
江修简心里暗忖:前两句看似浅白,却一下子把这楼的沧桑给立住了。
章衡不理会旁人,接着写: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这四句连起来,便有人低声复念了出来。
念着念着,那人声音渐渐低下去,像不忍打破什么。
楼中原本还有低低的说笑声,此刻彻底安静,好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章衡身上。
“他这是在写楼吗?”一个年轻官员小声问朋友,“我怎么觉得,他是在写一个走了很久的人,和一座空了千年的楼。”
朋友没有答。
因为他也听进去了。
三楼之上,柳仙已经站起来了。
李沉鱼小声道:“仙儿姐姐,他们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别说话。”柳仙轻声道,“这是一首传世诗词。”
章衡没有停。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写到这里,江修简站起来激动道:“晴川历历,芳草萋萋,从天上落到地上,从多年前落到眼前,这四句已经把黄鹤楼写尽了。”
他这话一出口,连杨正奇都抬了头。
章衡没有抬头,只继续写最后两句: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小环唱出来之后,楼中彻底静了。
足有好几息,没有一个人说话。
方秉文慢慢站起来道:“前四句写虚,写神话传说,写时间的流逝,后四句写实,写眼前之景,这一虚一实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张力。”
“天地越开阔,个人越渺小,景色越清晰,乡愁越模糊,那烟波江上的愁,不单是思乡,更是一种面对浩渺时空时产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生苍茫之感。”
他没有先看诗,只看向章衡,眼神复杂得厉害:“你这首诗,写的是黄鹤楼,又哪里只是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好诗!”
“好诗!”
“又是一首绝代传世之诗。”
““黄鹤”二字连用三次,平仄也不完全合律,这在律诗中是犯忌的,但妙就妙在,它破格却不让人觉得突兀,反而有一种天马行空的气势,好像站在楼上,情思涌动,根本顾不上雕琢字句,任由胸中情绪随江风倾泻而出。”
“格律为我所用,而非我为格律所缚。”
不少士子在感叹评价。
柳仙看着章衡的眼神彻底变了,她看了章衡诗集多遍,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章衡现场赋诗。
这种才华力压当代的气势感觉令人震撼。
沈婉婉仍坐在旁边,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
她看着二楼的章衡。
她想起自己刚接手黄鹤楼时,一心想让这楼成为金陵城里最亮的地方。
后来遇到章衡,在这里定下赌约,看他赢了林诗韵,后来他替她写出对子,再后来,她嫁给了他。
这楼已经不像楼了,像他随手抛下的一卷长轴,每一句诗都是他留在这楼里的一道影子,更是两人定情之地。
柳仙轻声道:“这诗一出,往后谁还敢在黄鹤楼题诗?”
李沉鱼听不懂好坏,呆呆问道:“这诗这么好?”
楼下,有个年轻士子忽然哭了起来。
众人看过去。
那人红着眼,朝方秉文一礼:“学生离家三载,今日听这日暮乡关何处是,实在,实在忍不住。”
方秉文没有怪他,只温声道:“诗能动人便是好诗,你这一哭,倒比一百句夸赞都真。”
那士子抹了泪,退到一旁。
方秉文问道:“杨阁老,您如何评价此诗?”
杨正奇思考了下道:“诗之道,世子远超于我,我认为大景的七言律诗,当以这首《黄鹤楼》为首。”
“对,七言律诗第一位!”
“传世名诗。”
章衡听到这些吹捧言论也不奇怪。
前世李白看到这首诗都不敢动笔。
章衡起身,朝杨正奇一礼,随后跟众人说道:
“夜里风凉,如无诗作,大家就早些回。”
他这话说得极淡,像刚写完一首寻常之作。
但,这首诗带来的风波注定会让今夜变得不寻常。
方秉文笑了:“你这诗仙,又给这楼留了一件传世之作,也给这金陵,添了一首压不下的诗。”
章衡道:“方师过誉,只是这楼与我有缘,写它时觉得就该这么写。”
小环小跑过来,低声道:“世子,小姐说,酒和香水就不往家里带了,太麻烦了,那五百两她也替您赏给伙计了。”
章衡笑出声:“她倒是会做人情,小环,让她赶紧出来吧,我们去逛街,我在马车上等她。”
“好呀。”小环捂着嘴跑了。
不少官员跟士子门还站在那诗笺前不肯走。
章衡的手稿则是被小环直接拿去给了皇后娘娘,江修简跟方秉文眼巴巴想要却拿不到。
有士子则是拿了纸笔,一笔一笔地抄。
有人低声吟唱,始终停留在意境之中。
今夜,注定名动大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