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张饼要长两条腿

书生将昨日带上船的碗放回案板,接过油纸包:“几文?”

“小张两文,大张三文。”

“这是小张?”

“大张。”

“瞧着没比小张大多少。”

“鱼松多。”

“我看不见。”

“吃到便看见了。”

书生赶船,没空再争,付了三文。走出几步,他咬了一口,又转回来拿了一张小的。

“给同窗?”陆穗和问。

“给我自己。船上的饭贵。”

第一笔生意五文。

桃枝立刻把三文和两文分开放:“大张一堆,小张一堆。晚上看哪种好卖。”

昨日等船的妇人也来了,买了两张小饼,连欠的半文一起给了五文。多出的半文记作下回抵用,周衡当面告诉她,不让她白多给。孩子捧着饼吃,掉的渣不多,妇人很满意:“这个好,不用追着碗跑。”

赶船饼的香味不如汤远,却方便。上船的人看见别人手里拿着,便知道是做什么的。

未时过半,二十张饼卖掉十二张。

陆穗和正要烙第二锅,一个瘦高船工过来问:“能不能一文一张?”

“不能。”

“我买十张。”

“十张也不能。十张一文,我做完正好欠你钱。”

船工笑了:“小姑娘会不会做生意?买得多,总要便宜些。”

“可以买九送一。”周衡从旁边开口。

陆穗和看他。

周衡低声道:“十张一起做,省一份包纸,也少收十次钱。”

船工掏出十八文:“十张小的,明早卯时送到东平码头。”

“今日的还是明日现做?”

“明日现做。我们船上换班,十个人来不及下船。”

陆穗和接过钱:“十张记下,明早一并送。”

她让桃枝写明十张,自己在旁边补了船号。送的一张也得备料,不能只记收钱的九张。

船工报了船号,又看向汤锅:“若有热汤更好。”

“你们拿什么装?”

“船上有瓦罐。”

“那明早带来。十文一罐,够十个人一人半碗。”

船工点头:“先试一次。”

人一走,桃枝便抓住陆穗和的袖子:“姐,咱们有单子了。”

“先别晃,饼要焦。”

陆穗和翻面,还是晚了一点。饼边黑了一圈。

周衡把那张挑出来:“这张算损耗。”

桃枝接过去:“损耗归我。”

“你方才已经吃过两张。”

“那是试味。”

“每张都试?”

“我怕它们味道不齐。”

陆穗和把饼铲走:“再试下去,账就齐不了了。”

午后卖了七张大饼、十六张小饼和四碗汤,饭钱共六十五文。妇人付的五文里还含昨日欠的半文、下回抵的半文,今日实际收了六十六文。船单预收的十八文另放。

扣掉今日面、豆渣、鱼骨、柴和试牌,卖出的这些净余二十一文。

桃枝数了两遍:“真的有二十一文?”

周衡道:“先别全花,明早还要买料。船单的十八文也不能拿来当今日赚的。”

桃枝把两堆钱分开,又问上回欠那妇人的半文算哪边。周衡给她指了账上的位置,让她下回抵给人家。

她这才明白,碗里多出来的钱也未必都能花。

陆穗和把其中十二文推到一边:“修锅。”

“全花?”桃枝舍不得,“它现在也没怎么漏。”

话音刚落,锅缝里渗出一滴汤。

桃枝拿布擦了:“它听得懂。”

锔锅匠姓马,住在渡口北边。他看了锅,说十二文只能上一道锔钉,往后还得修。

“能撑多久?”陆穗和问。

“你若只煮半锅,半年。盛满了,两月。”

“明早要盛一罐汤。”

“那就十一文,今日给你赶。”

“为何少一文?”

马匠指着食记封皮上的陆字:“你祖父从前给我留过一碗饭。”

陆穗和没推辞,把十一文放下:“欠的人情不能算没了。今日少的一文记在我名下,往后你来吃饼,我补。”

马匠看她一眼:“你祖母教的?”

“我祖母只教我别占便宜。”

“那你学得一般。”

“生意刚开,先省一文。”

修好锅回到破屋,陈桂婆已经把鱼松炒好。她听完今日的账,没夸,只问:“十张饼,明早谁送?”

“我。”

“摊子谁看?”

“桃枝先看火。”

“她十二岁。”

“十二岁也会数钱。”桃枝不服。

陈桂婆看她:“你今日吃了几张?”

桃枝立刻不说话了。

“我去送。”陈桂婆道,“我认得东平码头。你留下开摊,第一拨脚夫才是正经生意。”

陆穗和原想拒绝,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祖母不是只能被照顾的人。她从前替祖父守了十几年食肆前堂,认人、记账、催账都比陆穗和熟。

“那您带桃枝。”她说,“瓦罐沉。”

“我能带路。”桃枝赶紧表态。

“你主要负责看住祖母,别让她把一文人情做成十文。”

陈桂婆拿筷子敲她手背:“我还没聋。”

早摊的牌还没有,陆穗和趁税棚没收门,又跑了一趟。

午后牌不能直接拿来做早摊。丁吏收了十五文,换成早晚都可摆的三日试牌,从明早初六用到初八。陆穗和核过日期,才把牌收好。

回屋后,她同周衡商量明早的价:汤三文,小饼两文,一起买便收四文。

“三加二为何是四?”周衡问。

“搭着卖薄利些,省得饼剩下。”

“那也得先知道薄到哪里。”

两人拿明早的面料算了一遍,只给小饼配汤这个价,大张不能混在里头。桃枝将两种饼各画一个圈,大的圈又描了一遍,免得收钱时认错。

陆穗和递给周衡一张纸:“到二月初十的短契。你管每日的账,早晚各来一次,一日两顿饭。若帮我补足三两,再加一百文。”

周衡看完:“若补不齐?”

“两顿饭照给。”

“契上少一句。”

“什么?”

“我只管账,不替你借钱,也不替你担债。”

陆穗和拿笔添上:“还有吗?”

周衡按下手印:“有。你的字得练。”

“不影响收钱。”

“影响我看。”

纸还没晾干,去摊边取篮子的桃枝便跑了回来。船工又托人带了话,明早十张不够,要改二十张,汤也改成两罐。

“钱给了没?”陆穗和问。

桃枝张开手:“补了十文。他说改大了单子,先付一半。”

二十张小饼按原先买九送一的价,是三十六文;两罐汤二十文,一共五十六文。原先收的十八文,加这十文,正好二十八文定钱,余下二十八文送到再收。

周衡把旧单划明“改单”,另列新数,没有把两张预订各算一遍。

陈桂婆拿起新单:“明早阿满若在,我找他借根扁担。两罐汤,不能全压在桃枝胳膊上。”

陆穗和点头,将二十八文定钱单放。抛开这一串,家里的现钱只剩二十四文,修锅十一文、三日牌十五文都已付过。

桃枝看了看新修好的锅,又看姐姐:“今日明明挣了,钱倒没剩多少。”

“锅补好了,明早才接得住这两罐汤。”

陆穗和把锅放平,让桃枝松开手。锔钉没有往外渗水,她才去看墙边那块新摊牌。

明早可以赶上第一拨脚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