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仓里的米也得先闻

六袋米落到廊下,最边上一袋没站稳,慢慢歪在了葛管事脚边。

葛管事扶都没扶,只说:“今年的新粮,放心用。”

陆穗和蹲下拆线。

第一袋是糙米掺粟米,碎得多,好歹干爽。第二袋也过得去。开到第四袋,她的手刚探进去,动作便停了。

葛管事问:“怎么?”

“劳烦您过来闻闻。”

“米有什么好闻的?”

“那我盛一碗给您?”

葛管事不动了。

桃枝在后头伸长脖子,鼻子先皱起来:“像晒了一半又收回去的草席。”

这回陈桂婆没纠正她。袋口的味道确实不对。

陆穗和拨开上层,往中间抓了一把。米粒抱成小团,捏散以后,掌心留下细碎的灰粉。

“昨夜搬粮沾了雨。”葛管事说,“摊开晾一晾就是。”

“昨夜沾的雨,今日长不出霉。”

“你挑出坏的,剩下照用。河仓天天放粮,也没听说谁吃死了。”

桃枝小声道:“没吃死,听着也不算夸人。”

葛管事瞪过去,她立刻假装研究第二袋米。

陆穗和把手里那把递到葛管事面前:“今晚给您单蒸一碗,挑干净些。”

葛管事没接,只盯着她:“契上写仓里出一半杂米,可没写让你挨袋挑。”

周衡已经把契纸拿了出来。他右手还缠着布,展开纸时有些费劲,陆穗和替他压住一角。

“在这儿。”他说。

仓米若有潮坏,当场退换,不算误工。下面正是葛管事的手印。

丁吏凑过来看了看:“方才让你细看,你说不可能有坏米。”

葛管事脸色不好:“我哪知道她连几粒霉点都不放过。”

“这几粒在上头,底下更多。”

陆穗和又开了余下两袋。第五袋没事,第六袋底部发酸,倒还没见霉。她把两袋都推到一边。

“换。”

“杂米没了。后仓只剩旧粟米,硬得很。”

“先搬来看看。”

仓丁磨蹭半天,搬来三只小袋。重新过秤,斤数不比原先两袋少。粟米放久了,颜色发暗,米心倒是干净。陆穗和咬开一粒,又用指甲掐了掐。

焖饭不合适,熬粥能用。

“两袋杂米换三袋粟米,再添一捆干柴。”

葛管事立刻道:“米换米,怎么还多出柴了?”

“旧粟米费火。”

“那是你们灶上的事。”

“原先说好的是杂米。”

“半捆,不能再多。”

陆穗和点头:“行。”

葛管事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她这回收得这样快。

没办法,已经过了午时。再为半捆柴耗下去,便不是省钱,是耽误晚饭。

菜单临时换了一半。四袋干净杂米留作晚饭,不足的从米铺现买;三袋旧粟米提前泡上,明早同碎米、豆渣一起熬粥,每人再配一张白饼。

葛管事听完问:“晚饭就一碗饭、一碗汤?”

“饭里有萝卜、豆干和青菜,汤里放老豆腐。人冒雨搬了一天粮,清汤压不住饿。”

“预算三两四钱。别做到一半又说不够。”

周衡道:“人数、时辰、地方都不改,价钱也不改。”

“若临时多几个人?”

“多一个,算一个。”

葛管事转身便走,步子比来时快。

人一走,陆穗和开始分活。陈桂婆带桃枝去豆坊,阿满拉米。炊饼摊明早交一百五十张白饼。罗三娘出两口锅、一只蒸桶,人也留下,六十文,另管两顿饭。

罗三娘听到六十文,先看陆穗和,再看阿满:“昨日借锅二十五,今日连我也只值六十?”

“昨日两个时辰。今日忙到明早。您若嫌少,可以只借锅。”

“那谁替你看火?”

“我。”

“三口锅你长几只眼?”

阿满在旁边道:“姨母,她还管饭。”

罗三娘抬手要打,他扛起扁担跑了。

“六十便六十。”她把袖子一挽,“阿满的钱另算,别回头塞在我这里。”

仓场后院有三眼灶,能用的锅只有一口。另一口漏得厉害,半瓢水下去,灶膛先尝了鲜。

桃枝围着看了一圈:“咱家的锅忽然体面了。”

“小声些。”陆穗和把裂锅往灶上架,“它不经夸。”

裂锅熬汤,罗三娘的锅焖饭,仓里的大锅焯菜、煮豆腐。

一百五十份,不能等盛完再数。周衡在墙上画了三列,每列五格,一格十份。阿满送走一桶,桃枝便划掉一格。

桃枝问:“为何不一次装完?”

“一次全装,前头的人吃完了,后头的人还在找桶。”周衡说。

“我问姐姐。”

陆穗和正往锅里添水:“他说得对。”

“那我这句话算白问。”

饭焖到一半,焦味先出来了。

罗三娘掀开锅盖。锅边的米已经熟,中间还夹生,底下却粘住一层。

“这灶的火往锅底中间钻。”她拿勺铲了一下,“再烧一会儿,上头吃生米,下面嚼锅巴。”

陆穗和从锅边挖开一道缝,沿着锅壁淋了热汤,又让阿满抽掉两根柴。

桃枝趴在旁边看:“不会煮成稀饭?”

“先别问。真稀了再想名字。”

罗三娘笑了一声:“名字倒不用火。”

锅盖重新压住,只留余火慢焖。再揭开时,夹生的米熟了,锅底也没继续焦。萝卜、豆干和青菜分三次拌进去,三口锅各尝一勺,咸淡差不多才装桶。

酉初前一刻,第一批五十份送到前仓。

脚夫刚卸完盖粮的油布,衣裳都在滴水。热饭一到,也不用人喊,队伍自己排了起来。有人嫌豆腐汤淡,陆穗和索性把盐碟摆到桶边,让他自己添。

桃枝问:“整锅多放些盐不行吗?”

“这人嫌淡,后头那人未必也嫌。让他自己添。”

陆穗和把盐勺留在碟里,没再动整锅汤。

三批饭送完,墙上最后一格正好划掉。

葛管事数过空碗:“一百五十份,一份不少。”

周衡把订单纸递过去:“晚饭这一栏,按个印。”

“明早还有一顿,做完一起按。”

“分了两栏。”

葛管事低头一看,果然如此:“谁让你分的?”

“我写时便分了。您也看过。”

葛管事大约想说自己没看那么细,又怕这话说出来更没脸,只能按印。

晚饭交完,灶火还不能停。粟米要泡,豆渣得先炒干,白饼卯正前要到。陆穗和让陈桂婆和桃枝去仓房眯一会儿,自己同罗三娘守锅。

周衡去后院找那两袋坏米。

仓丁正要往后巷拖。他问了一句:“扔哪儿?”

“管事说扔出去,谁捡算谁的。”

“袋口先扎上。霉米给人捡回去,明日还得算在河仓头上。”

仓丁嫌他多事,把麻绳往地上一丢:“你要扎便扎。”

周衡右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绕绳。第一袋还算顺利,第二袋的袋角压在地上,他翻了两次才翻过来。

泥皮擦掉,底下露出一块硬墨印。

平字十七仓。

他没动,麻绳还握在手里。

陆穗和来拿泡米的木桶,站在门边叫了他一声。周衡没应,她又叫一声,才见他把麻袋往灯下拖。

“手疼?”

“不是。”

周衡用袖口擦去印上的泥,五个字全露了出来。

“葛管事说这是河仓旧粮。”陆穗和看了一眼,“袋子也是旧的?”

“十七仓三年前就封了。”

“袋子拿来装别的粮,不稀奇。”

“是不稀奇。”周衡松开麻绳,“可我父亲那场官司,追的就是十七仓的陈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