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验粮簿不在书架上

出了永丰粮行,陆穗和先往左走。

走出十来步,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回头一看,周衡正往右边去,已经到了棺材铺门口。

铺里的伙计迎出来:“公子看寿材?”

周衡这才停下。

“不看。”

“不看也能先问价。”

“用不上。”

伙计打量他一眼:“这话别说太早。”

陆穗和站在路口等他回来,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你再走两步,兴许还能替咱们省一副。”

周衡当作没听见,走了几步才说:“我不知道验粮簿还在不在。”

他父亲出事后,家里的账和公文全被衙门搬走。过了几个月,只退回一只木箱。两件衣裳,一把算盘,几本旧书,连箱锁都坏了。

“你找过没有?”

“翻过一次。那时只想找判词里提到的出仓票,没见着。”

“箱子还在?”

“在床底。”

陆穗和点了点头:“那就先去摆摊。”

周衡偏头看她。

“看我做什么?现在赶去你屋里,明早那二十张白饼会自己卖?”

第二日泥炉烧起来时,桃枝还在打哈欠。

钱袋里共八十九文。陆穗和花四十三文买米、菜和豆腐,十文买鱼摊切剩的碎鱼肉。二十张白饼照契送来,饼钱二十六文,收摊再结。

碎鱼肉剔净刺,炒成鱼松,装了小半碟,单夹进饼里还是少。她把萝卜切碎,先下锅炒软,再把鱼松倒进去。葱油一滚,桃枝立刻精神了。

她掰半张饼,挖了一勺:“鱼在哪儿?”

“嘴里。”

桃枝嚼了半天:“只路过了一下。”

陆穗和又给酱盆添了一小把:“四文的饼,不能让鱼在里头安家置业。”

“住一晚也行。”

第一拨客人来得早,都是前两日守仓的脚夫。三文买豆腐饼,四文换鱼松酱;有人嫌饼干,再加一碗粥。最能吃的那个一口气要了两张,结钱时却把加鱼的那张递给同伴,自己啃豆腐的。

桃枝看不明白:“你不爱吃鱼?”

汉子道:“他昨日替我搬了半袋米。”

“那半袋米只值一文?”

“还欠他一顿酒。”

“这就说得通了。”

白饼卖到第十六张,丁吏带着两个小吏过来。三个人不买饭,先把价牌看了一遍。

“你这里每日能送十二份午饭吗?”丁吏问。

陆穗和手上还沾着萝卜汁,先在围裙上擦了擦:“哪日开始?”

“明日。先送三日,午正到税棚。一份十文,碗我们有。”

“十文吃什么?”后面的小吏抢着问,“总不能又是萝卜。”

“杂米饭,青菜炒豆干,鱼骨汤。饭多半勺。”

“肉呢?”

“加三文。”

小吏转头去看丁吏。丁吏把他推开半步:“守个渡口,别把自己吃成老爷。”

周衡不在,桃枝已经从篮子底下摸出纸。她捏着炭笔,先写了一个十二,又在旁边画了个圆。

丁吏问:“圆是什么?”

“碗。”

“棚里出碗还要画?”

“怕你们明日忘了。”

“到底谁会忘?”

“说不准。”

陆穗和把三日的价钱算给丁吏听。每日一百二十文,送到、验过,当日结。临时添人另算;若不要了,头一日说。

丁吏接过炭笔,只在纸角写了一个“丁”字:“其余的等周衡回来补。我不在你这张画着碗的纸上按手印。”

桃枝提醒他:“十二份也要签。”

“知道。你们四份都签过。”

早摊共收一百三十二文。食材七十九文,余五十三文。白饼钱先结清,明日送税棚的米豆也称好。青菜经不起过夜,只定数,没提前买。

桃枝把五十三文分成两堆,大的留作本钱,小的只有七文。她看了看,把两堆又并回去:“太小,看着怪可怜的。”

桃枝把切好的豆干放进盆里:“今日还去找书?”

“去。”

“若找不到呢?”

“回来做饭。”

“找到了呢?”

“也回来做饭。”

周衡租住在县东一家旧书铺后面。屋门一开,先闻到一股旧纸和冷馒头混在一起的味。

桃枝一眼看见桌上的馒头,拿起来敲了敲:“这是吃的,还是压账纸的?”

“都有。”周衡道。

“怎么吃?”

“泡热水。”

桃枝把馒头放回原处:“你来我家吃饭确实不是为了占便宜。”

床下的木箱拖出来,扬了一层灰。麻绳解开,里面的东西少得一眼便能数完。旧衣、残历、两本河工旧例,最下面压着一把铁算盘。

三个人把衣裳抖了又抖。桃枝连袜底都捏过,没有夹纸。两本旧例一页页翻,书脊里只掉出一只死虫。

她蹲得腿麻,一屁股坐到地上:“那人是不是随口骗咱们?”

“可能。”周衡说。

他拿起算盘想放回去,木框却磕在箱沿,发出一声闷响。

陆穗和伸手:“再敲一下。”

“这是我父亲的东西。”

“我没让你砸。”

她接过算盘,用指节在背板上敲了两处。左边实,右边空一点。背板钉得不齐,四枚铜钉有三枚发黑,右上那枚亮得扎眼。

周衡盯着那枚新钉:“退回来的时候,算盘少了两颗珠。我拿去补过。”

“背板也补了?”

“没有。”

桃枝从头上拔下一根细簪:“用这个撬。小刀太厚。”

簪尖插进钉边,撬了两回才松。周衡嫌她手重,自己接过去。四枚钉全取下,薄木板仍粘着,他用刀沿缝慢慢划了一圈。

里面真有一本小册子。

册子被压得比手掌还薄,封面没字。周衡翻开第一页,手停住了。

平字十七仓,五月初三验。

前面记粮温、虫蛀和抽验的位置。到五月二十七,字忽然大了些:中层潮热,北壁渗水,陈粟结块,不宜再发。请封仓重验。

桃枝看不懂前面的数,只认出“封仓”二字:“你父亲不让出粮?”

“这一页是这个意思。”

后面那页被撕掉一半,断口紧挨着线。剩下几行断断续续,能认出的只有六月初二、夜出四十八袋,还有“丰酿”。

周衡把两个字看了很久:“也许是酒坊。”

“永丰粮行也有一个丰。”陆穗和道。

两人谁都没往下猜。

桃枝问:“拿给那个老库管看吗?”

“拿抄本。”陆穗和先把册子收进袖中。

周衡伸手:“原件得让他看一眼。”

“看可以,不能拿。你先照着抄,明日带抄本去。他若连抄本都认不出,原件也别给他见。”

“他若认得,仍旧不说呢?”

“那便不说。咱们少知道一句,总好过再少一本。”

周衡想把册子拿回来,屋外忽然有人敲门。

旧书铺的伙计隔着门道:“周先生,刚才有个穿灰衣的人来问,说你今日是不是回屋找旧账。”

周衡打开门:“留名字了吗?”

“没有。鞋上全是白泥,像从河仓那边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