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三文小碗先卖光

赶船饼进县城,第一件事是改名。

桃枝不肯:“名字是我取的。”

“临河巷没有船。”周衡说。

“那叫赶路饼。”

“听着像吃完便要逃。”

“总比你取的好。你想叫记账饼。”

周衡把纸翻过去,不再参与。

陆穗和没急着改。名字能不能用,先看饼能不能卖。

河堤的饭已经交完,今日不用再守着三十份午饭。陈桂婆头一回能从开门便坐在前堂,桃枝也不用一听见车响就往外跑。

“少了一张大单,怎么反倒觉得屋里宽了?”桃枝问。

“因为少了三只饭桶。”陈桂婆说。

周衡把河堤那张六日契收进账箱。最后三十二文余钱已经入账。往后铺子赚多少、亏多少,再没有别的饭单替它遮着。

鱼松已经用完,清早去柳渡收鱼也来不及。她把豆渣炒干,拌入切碎的豆干和葱末,滴了少许酱油。馅料不能湿,饼折两层,压薄以后在平锅里烙熟。

第一张出锅,桃枝掰开看:“没有鱼。”

“今日卖两文。”

“少了鱼,便宜一文?”

“也少一道收鱼、剔刺和炒松的工夫。”

周衡拿起两张饼,在手里掂了掂,把轻的那张放回案板。

陆穗和问:“差很多?”

“半口馅。”

“你又尝不出来。”

“从前你留给我的那张,比这张沉。”

陆穗和看了他一眼,把轻的掰开。右边那角果然只有薄薄一层豆干。

她把馅料分成二十团,每团一样大,再让桃枝擀皮。

“原来账房先生的手还能当秤。”桃枝说。

“只能秤出你少放了。”

“多放呢?”

“那是姐姐少赚了,我也能秤出。”

第一锅只做二十张。周衡把买馅、买面和油纸的钱一扣,说全卖完能留下十二文。

桃枝嫌少:“忙半早上,就十二文?”

“还没卖,先别替它赚。”陆穗和把饼放进竹篮,“今日豆腐饭少备五份。”

面团醒得不够,饼边容易裂。陆穗和把二十张全烙完,剩下的面没有再和。真卖得快,午时也来不及补第二锅。

桃枝把竹篮摆到门边:“若有人一口气全买了呢?”

“那便卖给他。”

“后面的人吃什么?”

“吃饭。铺子又不是只剩这只篮子。”

开门后,三文小碗照旧先卖。赶船饼摆在门边,没有鱼香,闻着不如锅里的豆腐饭热闹。

头一个来问的是卖针线的老妇。

“这是什么?”

“豆干豆渣饼,两文一张,拿着能走。”

“叫赶船饼。”桃枝在后面补了一句。

“船在哪儿?”

“您赶不赶路?”

老妇买了一张,咬过才付钱:“豆渣磨得细些更好。”

“今日这批是粗豆渣,明日换一家豆坊试。”陆穗和说。

“你倒不说自家最好。”

“您牙口就在这儿,我说了也没用。”

老妇又拿一张,说带给守摊的儿媳。

有了人拿着走,后面问的人便多了。布行两个伙计一人买两张,边吃边往东街去。针线铺四名绣娘仍吃小碗,只加买一张饼,掰开分着尝。

成衣铺的六只小碗也按昨日的时辰送去。桃枝收了十八文饭钱和一文跑腿钱,回来先把那一文塞进袖袋。

周衡抬头:“不入账?”

“饭不是我做的,碗不是我买的,腿是我的。”

“昨日是谁烧水洗碗?”陈桂婆问。

桃枝把那一文又摸出来,放到桌上:“那分祖母半文。”

陈桂婆没收:“先记着。月底若还肯跑,再算你的工钱。”

桃枝看向陆穗和。陆穗和正在翻饼,没有替她答应,也没有反对。

桃枝数到第十二张时,已经开始盘算第二锅。

陆穗和没有和面:“先卖完。”

“昨日小碗也卖完了。”

“昨日还剩三份大碗。”

“那同饼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所以更不能替它高兴太早。”

午前,二十张饼只剩一张。

一个穿灰短褐的年轻人进来,先要大碗豆腐饭,吃到一半才看见竹篮。

“饼里有肉吗?”

“没有。”

“有肉我便买两张,下午守车吃。”

“两文买不到肉。”

“那三文呢?”

陆穗和没有立刻答。三文若只在饼里塞一撮肉,闻得到却吃不着,不如不卖。

年轻人把最后一张素饼也买走:“明日若有肉,我再来。”

竹篮空了,桃枝把木板上的“赶船饼”描粗一遍。

周衡道:“名字还改吗?”

“不改。”她说,“他方才也没问船在哪儿。”

话刚说完,两个去西门赶车的客人进来,只看见空篮。

“饼没了?”

“今日只做二十张。”

“明日多做些。我们车行早上有十二个人换班,能带走的饭最好。”

“十二张都要?”

“先要六张。好吃再添。”

周衡取出一张小纸,写下明早卯正、六张赶船饼。对方留下六文定钱,余下六文取饼时结。

桃枝等人走后才问:“一张两文,为何先收六文?”

“一半定钱。”

“我知道。我是问,六张饼怎么也要写纸?”

“今日若多做一锅,剩下的是咱们的。明日按纸做六张,他不来拿,赔的是他。”

午后,铺里没有剩饭。周衡算完,把三十三枚钱拨到陆穗和面前。

桃枝拿过来便数。第一日亏的二十一文填上,昨日的十七文还在,最后竟多出二十九文。

“这回能买糖了吧?”

“不能。”陆穗和与周衡同时开口。

桃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何时连这个都商量好了?”

“没商量。”陆穗和说。

“那便是都抠门。”

周衡把那一文跑腿钱另放到她面前:“这个是你的。”

桃枝立刻收进袖袋:“还是账房先生讲理。”

“月底从工钱里扣。”

她又把钱掏出来:“我收回方才那句话。”

铺子关门后,陆穗和去后院洗锅。烫伤的两根手指已经不红,碰到热水仍有些刺。

周衡把账纸收好,走过去接她手里的锅刷。

“你的手已经能写字了?”

“一直能。”

“那就去写账。”

“账写完了。”

陆穗和不肯给,他便按住锅沿。两个人各占一边,谁也没松手。

桃枝抱着空竹篮经过:“锅不会自己选人。你们再争一会儿,水先凉了。”

陆穗和松开手:“洗干净些,锅底有一圈油。”

“知道。”

她走到前堂,发现自己的外衣搭在长凳上。午后风大,她原本放在灶边,什么时候被拿出来的并不知道。

周衡在后院问:“明日的肉饼怎么做?”

陆穗和把外衣穿上:“不做肉饼。”

“那人说明日还来。”

“他要的是有肉的热饭,不一定是饼。”

周衡从后院出来,袖口还沾着水:“你想加第三种饭?”

“小碗三文,大碗五文,都是一锅豆腐。若有人肯出七文,不能只多给他半勺饭。”

“肉钱从哪里省?”

“不省肉。省锅。”

陆穗和拿出昨日剩的一小块猪油,在案上切开。油不多,煸香萝卜和豆腐却够了。若再添一点肉末,整锅有肉味,七文那碗另加肉,三文和五文的也不会只剩白水味。

周衡看着案上的三只碗:“一锅,三种价。”

“先算。算得过,明日再卖。”

门外忽然有人叫陆穗和。

许麦娘提着一小坛醋站在槐树下:“听说你在县城开了铺,灶上可还缺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