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这回契上写了一个月

新锅开火后的第二日,唐小满依约收回了小锅。四日租钱二十文,头日已付五文,今日补清十五文。

刚送走她,桃枝便差点把成衣铺的饭忘在柜上。

那八只碗早已装好,木盘也绑了绳。偏偏午市一来,她一边发木片,一边收饼钱,还得记赵客那碗少葱多半勺。

成衣铺的学徒跑来催,她才看见木盘还在旧锅旁边。

“今日谁送?”学徒问。

“我。”

桃枝答完又不敢走。前堂坐满了,陈桂婆正收两桌空碗,周衡在后灶帮着装饭,钱碗没人看。

陆穗和从锅边抬头:“先送。祖母看前堂。”

“赵客还没付钱。”

“我付过了。”赵客在角落里说。

“我没记。”

“那是你的事。”

桃枝盯着他看了两眼,记起那七文确实已经落进钱碗,这才端着木盘跑出去。

她回来时,额前全是汗。前堂没丢钱,也没人拿错木片,只是陈桂婆把五文圆片放进了七文方片的盒子,后来三个客人全靠问才分清。

“铺子不能总等我跑回来。”桃枝把木片重新分好,“我到底管前堂,还是管送饭?”

“都管。”陆穗和正在盛最后两碗。

“那我若跑断腿,算哪边的?”

陆穗和看了她一眼:“今日跑腿钱给你。”

“我问的不是一文钱。”

桃枝把钱碗抱到桌上,难得没有立刻数。她说自己从柳渡摊子开始便在收钱、记客人、送饭,忙起来又得洗碗、看火。哪处缺人,姐姐便叫她去哪处。可客人问她是伙计还是掌柜家妹妹,她每回都只能说是妹妹。

“妹妹也能做事。”陆穗和说。

“我知道。可我做错了,你骂我是伙计;分工钱的时候,我又成妹妹了。”

这句话说完,连周衡都从后灶看了过来。

陆穗和把长勺搁下。她没有反问桃枝是谁教她算得这么清,只说午市后谈。

桃枝以为姐姐生气了,后半晌洗碗格外快,摔出两次声响,碗倒是一只没碎。

客人散尽,四个人没有急着关门。陆穗和把旧锅里的油纸和麻绳先取出来,放进一张空木片。

“桃枝,前堂归你。”她说,“发木片、收钱、记熟客的忌口。成衣铺这类近处送饭也由你送,午市走不开便先告诉我,不能把饭搁到人来催。”

桃枝问:“洗碗呢?”

“轮着洗。你送饭回来赶上谁空着,谁先洗。”

“祖母也算?”

陈桂婆在旁边道:“我有手。”

陆穗和给桃枝每五日十文。铺子另收的跑腿钱,一半归她,另一半补碗筷损耗。若替客人拿错钱、送错饭,不能直接从工钱里扣,先把事情说清,再看是谁的错。

桃枝听到这里,终于把钱碗放下:“那得写下来。”

“写。”

周衡已经铺开纸。

陈桂婆负责午市前堂。她认得附近几个熟客,谁是真的忘带钱,谁是想混一碗饭,老人心里比桃枝有数。碰到赊账的,她能应两文以内;再多便等陆穗和或周衡回来。

陆穗和也给她算了工钱,每五日八文。

“我不要。”陈桂婆皱眉,“一家人过日子,还分什么工钱?”

“家里买米买灯油,从家用里出。您在铺里收碗看客,走的是铺子的账。”

“最后还不都进一个钱袋?”

“先写清。以后若请外人来做同样的活,才知道该给多少。”

陈桂婆没再推,只说这八文由她收着,桃枝若再弄丢围裙,自己买新的。

桃枝立刻摸了一下腰间。围裙还在,她才放心。

写完两人的,周衡把纸往旁边移了移:“掌勺呢?”

“铺子是我的。我担亏损,也拿余钱。”

“若一直没有余钱?”

“那便白做。”

周衡没有劝她给自己开工钱,只在纸上添了一句,铺中每日留下家用,不得把所有现钱都压进货里。

陆穗和看见了:“这是职责,还是管我?”

“是旧锅留下的规矩。”

她想起那桶倒进泔水缸的豆腐,没有划掉。

最后才轮到周衡。

先前那张十五日账房契,末尾添过几次五日结算,纸边已经快写满。每日三文,五日无错再添五文,算下来仍是四文。大单和追账另议,吃饭照旧。

陆穗和问他:“还照这个价?”

“活比从前多。”

“铺子也比从前稳。”

“所以更不能少。”

两人先将旧契截至昨日的工钱结清,新契从今日起算,不同旧契叠记。价钱也没磨许久,定下每五日二十文,饭仍算铺里。寻常核账、写契和验货都在其中;若要出城追款,路钱另给。

周衡重新誊了一张。陆穗和本以为他还会写十五日,等墨迹露出来,才发现第一行写的是一个月。

“你写错了?”她问。

“铺子租了一个月。”

“你的旧契是十五日。”

“所以今日重写。”

他说得平常,陆穗和却多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

周衡在职责后又加了一条:凡是可能让铺子停火、坏名声或牵连旁人的事,知情后须当天告诉其余人,不得自行压下。

桃枝凑过来:“我若知道赵客明日不吃葱,也要当天说?”

“那叫点单,不叫牵连。”

“可放多了葱,他会不高兴。”

周衡把她的脑袋推远些:“先按你的手印。”

桃枝按得很用力,指印比陆穗和的大一圈。陈桂婆只按了一半,又补了一次。

轮到周衡时,他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有马上按印。

“还有哪里不清楚?”陆穗和问。

“若铺子下月续租呢?”

“到时再续契。”

“若不续?”

“那也得先把这个月做完。”

周衡抬眼看她。陆穗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去收砚台:“钥匙都配了三文,总不能只开几日门。”

“原来还是为了三文。”

“不然呢?”

周衡这才按下指印。

契纸写了两份。他将一份交给陆穗和,另一份折好,放进自己的账箱。红绳钥匙压在纸上,等他合上箱盖,又被他拿出来收进袖里。

桃枝拿着自己的那张分工纸看了半天,忽然问:“周先生也算伙计吗?”

“不算。”陆穗和说。

周衡同时道:“算。”

两人看向对方。

桃枝把纸往怀里一塞:“你们自己慢慢定。反正我如今管前堂。”

她抱起钱碗去锁柜子。走到一半又回头,叫陆穗和别忘了,她的头一个五日从今日开始算。

那张分工纸被她折得方方正正,原本想放进旧锅,又怕同油纸麻绳混在一起,最后塞进了自己的衣襟。她做了这么久的活,头一回有一张纸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名字。

新锅里的水还温着,门外已经没有客人。

周衡收好账箱,问陆穗和方才为何说他不算伙计。

“哪有伙计拿着后门钥匙,还能在掌柜的契上添规矩?”

“那算什么?”

陆穗和把灶边的灯吹灭一盏:“先算账房。剩下的,以后再说。”

她转身去前堂,没有看见周衡站在原处,将这句话听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