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压重檐、闷雷隐隐。

柴禾被点燃!

火势刚要牵连成片,雨滴落下!

干草的火光被水汽激出浓烟,熏得姒元生又强提了一分精神!

“咳咳咳!我不是恶命女!”

“你们……你们……不能烧我!”

烟气熏坏了她的嗓子,粗粝的声音让仆妇们更加厌恶。

姒元生被挂在架子上,双目猩红地看着自己冷漠至极的父兄。

“再拿些干草来!浇上油!今夜务必要烧死她!”

姒长明看着天气,若不是忌讳这天克之命,他真想上前几刀把姒元生捅死算了。

趁着仆妇都去拿干草和火油的空档,姒元生努力嘬嘴成哨,再施引魂术!

她的师傅天心道人,就在京郊的雾灵山附近!

若师傅感知到京城之内有人不惜己身引渡残魂,说不定能赶来救她!

她不想死!

不想就这么窝囊的,死在血脉亲人的手里。

零星的雨水浇不灭混了火油的干草,轰隆声里,粗壮的柴禾还是被点燃了。

烫!然后是血肉被炸开!浓烟!紧接着是……很香很香的味道!

原来……自己的血肉,是这么的香……

怪不得!魑魅魍魉都要来尝!

轰隆声越来越大,姒元生心里一松,虽然师傅没有来!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了。

就这样吧!

伴着黑烟的大火足足烧了两三个时辰,从天黑烧到天亮。

姒长明看着仍旧是人形的焦黑尸体,怒从心起!

“这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用火油使劲儿烧吗?啊?烧了这么久,就是个铁人!也该成灰了啊!一群废物!”

扑通!噗通!

几个仆妇哆嗦着跪地:

“世子爷!这恶命女邪门儿得很!烧得不喊也不叫!却一阵阵发笑……都烧得没样儿了!还……还能听见笑声呢!不然……不然请个高人来看看吧!”

下人们惧怕的样子让他十分厌恶,却又无可奈何!

请高人?请哪门子高人?

全京都最高的高人就是那天心观的老道!

他们趁着老道不在,把人家徒弟骗来家里放血吃肉,然后把她烧死,再请老道来除邪祟?

疯了吗?

“去!把这晦气东西丢去乱葬岗,挖个深坑!埋好一点,侯爷问起,就说已经把灰扬了!”

下人们急急称是,又用油布裹起一团焦黑,送出了府。

凌晨雨后,京郊起了大雾。

一个素衣道袍的女子,看着坑底的一滩焦黑,心痛如绞!

素手一划,噗的一声,一片血雾喷出,三根银针穿透血雾,钉在那滩焦黑之上。

“枯骸纳气,死骨还魂!来!”

一声大喝,薄薄的身影从焦黑之后,飘荡而出!

“师傅?师傅呜呜呜呜!师傅……呜呜呜!”

传说中的天心老道盛天心,其实是个女子。

盛天心看向魂魄不全的姒元生,拳头紧握,强忍心痛。

“逆徒!师傅嘱咐过你!十五岁上,生辰之日,不可下山!为何不听?”

姒元生瘫软在半空,目光有恨有怨,还藏着对亲人的渴望。

“我……我以为他们送我修行,便是不忍杀我的……”

“啊呸!若不是为师为你批了个幼年横死遗害亲族的命数,你能活到现在?刚一过十五岁生辰便来蒙骗于你,你就不动脑子想想吗?”

姒元生抖着唇,魂魄越来越虚弱。

“你强用引魂之术,魂魄被引来的精魄残魂啃食,已然不能转世投生了!”

盛天心席地而坐,将双臂隐在袍袖。

“为师是天夭之命,本就靠着你们这些命格奇异的弟子们帮我续阳寿,但人力总有尽时,你本是为师的最后一条退路……可惜!”

瘫软虚弱的姒元生好似听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什么?天夭之命?寒衣节……”

“没错!为师的确是寒衣节丑末寅初的生辰,本不应活到现在的,但为师在你的师兄师弟身上取了阳寿,你的阳寿……本也是我的!永平侯府坏我大事!”

盛天心低着头,语气颇为平和。

姒元生却像受了什么巨大刺激一般,虚影扭曲狰狞。

“不!师傅!你骗我!怎么会……师傅……你……你救我养我……只是为了……为了在我十五岁之后……之后……”

素衣女子静静抬头,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幺徒儿,袖袍下的手,止不住地抖。

“若你老老实实待在山上,借了为师阳寿,为师还可保你一命,如今……事已至此,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

“为师可以耗尽精血,为你搜魂,助你重回昨日!但为师的血亦有诅咒,你若想活命,不止要报得永平侯府的仇,还要帮为师,报掉盛氏皇族的大仇!”

“盛氏……皇族?”

姒元生已然呆滞。

“没错,本宫乃当今陛下的嫡姐,大慵的圣心大长公主!与你一样,被家族迫害后独自求生。”

“不过,为师同你有一点不同,为师的血肉虽被皇家觊觎多年,但为师从不相信什么人间有情!人心本为恶,养恩多年亦可用你们的性命为我添寿,骨肉血亲亦可食尔血肉治病,元生!人生而为自己!这一点,你要记住!”

盛天心看向越来越虚幻的姒元生,一字一句的说道:

“只有拿到永平侯府和盛氏皇族的性命,你才能活下去,若做不到,精血逆魂的反噬,会全部落在你自己的身上,届时,你会肉身尽腐,魂飞魄散!”

“元生!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

晨光突起,大雾将散,姒元生飘的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冷。

她知道,这临时的还魂之术坚持不了多久,她就要散了!

她不想死!她想活!

生母的欺骗,嫡兄的残忍,生父的厌恶,那都不是她的错!凭什么喝完她的血,还要吃她的肉,最后还烧死了她。

她要报仇!

“师傅!救我!”

听到这一句,盛天心嘴角微扬,诡异一笑。

不知为何,清晨的乱葬岗,雾气又突然浓了起来,姒元生只觉周身一阵刺痛,便再无所觉。

魂魄转瞬间,飘荡回了雾灵山的天心观。

“师妹!小师妹!醒醒!你家人来接你啦!”

姒元生猛地睁眼。

熟悉的木案素几,斗室窗明。

耳边那声清亮的呼唤,令她心神俱震。

师傅真的做到了,她重生了!

浅衣清隽的大师兄齐巳生探手摸上了她的额头。

“元生?你怎么了?”

姒元生恍惚起身,看向手腕上暗暗发光的血红色幽昙花图案,足足十二瓣。

“天呐!师傅竟传了衣钵与你?元生!这血幽昙是咱们观主的印记啊!”

齐巳生捧着她的手腕激动不已。

姒元生心下颤抖,大师兄说的没错,血幽昙的确是师傅的印记,可如今她却能感受到,印记之下,泂泂流淌的,是师傅的精血!

这是精血逆魂的诅咒!

天心师傅……难道已经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