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询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一团行将熄灭的火堆率先映入眼帘,不远处是依旧沉睡的周济泉和周枋。
“施主醒了。”
周询月寻声看去,原来寺院中央,老和尚正将一些残肢摆在它应在的位置上,他的身后还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大约五十具尸体。至于晚上那位少女,则抱膝坐在一座土坟前怅然若失。
“他们都死了吗?”
周询月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人,他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害怕。
“来的时候,有六十六个,算上本寺的僧人,总共七十三人,只逃了十个出去。”
和尚的声音听不出明显的悲伤,但却十分厚重。
害怕过后,周询月心里又有些神伤,他想起了廉留芷满脸泪水的样子,知道一个人死去,不只是失去了享受生活的权利,也给身边人带来巨大的伤害。
“大师准备怎么处理这些遇难者的尸体?”
死者为大,周询月想为这些去世的人做些事情。
慈铭摇了摇头,如果能做决定,以他已经恢复的修为,早就已经处理妥当。
“这个,要看令祖的意思了。”
“啊?”略一思索,周询月就明白了和尚的想法。人是他爷爷领来的,理该让领头的去决定如何处置。
是啊,又是一次全军覆没!周询月回头看了看仍在昏睡中的祖父,六十多岁的人了,又要承担起他无法担负的责任。处理尸体的决断并不难下,难的是要背负起六十多个家庭的责难、埋怨,这个老人还能承受得起吗?
“大师,可否替这些亡者诵经超度?”他顿了顿“天气阴冷,尸体倒不至于很快腐烂,我这就下山去通知亡者家属,由他们来做决断吧。”
“他这是要自己承担死者亲属的责难了”慈铭心里暗暗赞了周询月一下。
“施主先不忙走,自在真人有话托我传达。”
周询月这时候正忧心怎么去跟六十多户家庭解释,对自在真人的嘱咐也就少了几分激动,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请讲”。
慈铭先是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粗略讲了一遍,然后酝酿了一会儿,试探性的问向周询月,“施主愿意修道吗?”
周询月迟疑了一会儿,“想”。
“那么,去峨眉山吧。峨眉山凝碧崖太元洞!”
“嗯?”
慈铭解释说,“太元洞里,住着一位当今一等一的神仙人物,自在真人爱你资质根骨,有意为你引荐。”
周询月心里生起一丝感激之意,“这位神仙叫什么?”
慈铭笑道,“峨眉派掌教真人——长眉”。
“峨眉派很厉害吗?”
慈铭极少在世外走动,对于几大门派了解不深,但却听说过长眉真人的名头。
“峨眉派的跟脚我不大清楚,只知道现任教主长眉真人功参造化,隐隐有千年来第一人的声名。”
周询月谢过和尚,又想起自己的祖父、父亲,还有一旁仍旧失神的廉留芷。
慈铭看出了他的想法,又将司勉对周氏父子的安排说了出来,说到廉留芷时,却有意省略掉了武当派的事情,只是告诉她可以去黄山找一位天狐去修行。
廉留芷双眼通红,脸上泪痕交织,看起来楚楚可怜,对这两个人的谈话毫不理会。
“廉施主”慈铭对这位少女十分钦佩,心里还掺杂了不少的关怀,“这面金牌该是你的。”
廉留芷并不去接金牌,连瞥也不瞥一眼。
“不要!”
“好的”慈铭并没有坚持,“佛祖保佑,又可以重塑世尊金身了,多谢廉施主慷慨解囊。”
他这一激,廉留芷瞪起一双深眸,鼻子一酸,眼泪又滴嗒嗒的落下几滴。
慈铭莞尔,将金牌放在少女身旁,“逝者已矣,生者更要努力的活着。”
廉留芷没有说话,但眼泪已经有了停止的迹象。
临近下山时,周询月终于鼓起勇气对着少女说道:“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周家找我。”
廉留芷扭头瞥了他一眼,“你爷爷还欠我十两银子。”
略带哭腔的声音让周询月也为她放宽了心,“好!等我回来。”
他没有去叫醒父亲和祖父,仍旧把那根生铁棒子扛在肩上,一步步走下山去。
周询月走出庙门,路上不多不少,发现了整十具尸体,都是全无血色,流血殆尽而死。
“原来那十个人也没能活下来”,周询月将十具尸体抬到一起,找了些树枝将它们掩藏,心情沉重得来到山脚,牵过赶月,用手轻拍追风的身体,安抚它继续留守。追风像昨夜一样安分听话,轻声打个响鼻,送别同伴和主人。
白天的山路好走了许多,不到一个时辰,周询月就回到了家。岑夫人自辰时起就在周府门口候着,等到巳时三刻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些不安,忽然听到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处传来,一抬头,却只发现儿子一人一马回归。
周询月一路上都在思索应该怎么向遇难者家属开口,于是把庙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给了母亲。岑夫人不无忧伤得叹了口气,指点儿子先去官府报告,毕竟那六十多人来自广信府各地,只有官府知道他们家在哪里,有无亲眷。
岑夫人说到这儿,周询月已经知道怎么去做了,于是辞别母亲又往广信府衙骑去。等到儿子刚走,岑夫人就张罗着身旁丫鬟去邻里募集板车,以备不时之需。
周询月离着官府越来越近,心情也愈发忐忑。几个衙役认得这位老宣武将军的孙子,好意上前替他牵住了马,问起周询月的来意。
周询月踟蹰一小会儿,隐瞒了妖道、怪物的事儿,只说昨日上山的六十多人都遭了十多只猛虎的袭击,几乎全部身死。
衙役惊的背后直冒冷汗,也不敢耽搁,急忙向知县禀报。陈知县从没想过,短短三日内,前前后后竟有一百多人命丧在自己辖区,但事情已经没法压下,只能尽力补救,于是一面差人去分别通知死难者亲眷,一面从府库里拿出五百多两银子,准备分发给各家各户作为安置费用。
从午时到酉时,遇害者的亲眷三三两两地从各村庄集镇赶来,大约二百人的队伍把府衙门前的广场站的满满的。哭喊声、叫骂声混杂在一起,让周询月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虽然自告奋勇揽下了这份责任,但却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陈知县得了手下的耳语,知道家属们基本都聚集齐了,于是让人点亮火把,自己站在七层台阶上,饱含感情地将六十四个死难者描述成旷世英豪一般的人物,又好像身临其境一样地讲述了这些人死前的英勇战斗,最后还不忘加上几句自己如何体恤英雄、爱护百姓,会让死难者全部入土为安。
他这话说完,摆手示意手下将银子全部拿出,另设一张供案、一位文书,开始向每户发起体恤金来。其实场内二百多人,有不少都不怎么相信猛虎伤人,但畏惧官府,纷纷不敢闹事。
本来一切进展的还算顺利,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忽然冲到知县面前,手指着周询月叫嚷着,“周家老爷亲自带队,怎么就他活着回来了?难道周老爷不该解释清楚吗?”
周询月刚想开口,一只手掌已经按在他的肩头。
“我来吧!”
周济泉一眼慈爱得看着自己的孙子,让周询月更觉得难受。他才想去争,却看见周枋轻轻摇头,连一旁的廉留芷也点头附和周枋。
周询月退开两步,和父亲站成一排,目送着祖父一步步走向人群。
“爹,爷爷好像释然了。”
周枋由衷地笑了笑,“是啊,他终于放下了。”
廉留芷大概明白这父子俩的意思,但却没有多少兴致去为老人高兴,只是失神得摩挲着包裹中的骨灰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