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求道

询仙 白头孔雀

陈知县见正主儿赶来,知道这位老将军在京城,尤其是兵部还有不少熟人,于是急忙见礼。其实,周询月的那些说词他也不信,只是不想为这个去招惹兵部故旧。

自从昨夜明悟了自己的道心,引动天瀑剑残存灵力斩出那一剑后,周济泉就彻底放下了曾经的心结。人生短暂,抗拒和抗争固然是好的,但接受和从容也很重要。

他向知县颔首致意,伸手大喊一声,示意骚动的人群静下来听他讲话,两个公差也机灵得敲响铜锣警示众人肃静。

周济泉屏息凝神,仍旧决定隐瞒邪魔歪道的事情,以免造成人心恐慌。他照着刚才陈知县的描述,将整场惨案有删有增的重新叙述了一遍。只是又加入了一些毒物在内。

“老朽无能为力,实在愧对各位壮士的信任。就像十六年前的那场悲剧一样……”他说着说着,又引到了遁灵空造成的惨剧,总觉得欠那些人一个解释,“我和他们一起战斗,却没能带他们回来。我听到了他们痛苦的哀嚎,也听到了他们对家人的呢喃不舍,当然也有一些对敌人的咒骂。”

周济泉把积压在心里十几年的话都说了出来,广场上的人群也逐渐开始安静。广信府民风淳朴,大家虽然不可能就这样释怀,但也清楚罪责不在这个老人身上。

陈知县倒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眼看民情共振,急忙出场安排大家去往安然寺替死难者收尸。

落叶归根,当地并不兴火葬,这也是周询月没敢擅自决定火葬死者的原因。

岑夫人来的恰到好处,在她单薄的身影后,是四十多辆接踵而至的双轮板车。

时间来到戌时,下过一场大雪的山路有些难走,几百人的长队里混杂着几十辆板车。车轱辘吱呀吱呀的声响盖过了时而传出的缀泣,却掩盖不了无尽的悲凉。火炬在黑夜里指引着人群前进的方向,也引领着亡者踏上归乡之路。

岑夫人有些埋怨丈夫、儿子没有去阻拦公公的贸然之举,毕竟在她看来,年长的公公更适合安心养老。不过,知书达理的她还是贴心地为公公收拾好了衣物细软。

周济泉仿佛不再老朽,精神矍铄的他在四人送行十里之后,终于明确提出了拒绝。当然,这十里是岑映雪坚持之下的结果。

周询月将天瀑剑递给祖父。这把剑似乎已经丧失了那一夜的风采,变得和以往一样古朴无华。

周济泉接过剑,将它斜插在腰间,手掌揉了揉询月的头,感受着孙子的成长,“大丈夫要做大事,更要遵从本心,如果你想去峨眉,我想你娘不会阻拦你的。”

岑映雪手抚额头,一阵头疼,她自然听得出公公的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一个母亲又怎么舍得孩子冒险,尤其是在经历安然寺的惨案之后。

“岑夫人这么通情达理,怎么会拒绝呢?”

廉留芷清脆的声音成为了绝佳的助攻。因为岑映雪对这个临时住在周家的少女印象非常不错,甚至有将她转变成儿媳的打算。

只不过她不会知道,廉留芷说这番话,纯粹是因为有些嫌弃岑夫人的坚持送行害她多走了好几里路。

廉留芷胸中四气已成,法力比起以前强了不少,已经可以御气飞行。虽然只能离地几丈高低,但也好过步行。偏偏这周家四口,她又只跟岑映雪亲近。岑夫人执意要送公公,她碍于情面也只能跟着。

见儿媳妇没有说话,周济泉也不好再去要她表态,于是向着几人一一告别,豪迈转身,大步流星向着西边走去。

等到三人已经看不到周济泉的身影时,廉留芷也糯糯地说道:“我也该去往黄山了。”

她自幼丧母,对端庄心善的岑映雪很有好感,也知道岑夫人想留自己长住,只是求道的种子早在她心里种下,她怕自己陷在如今的“关怀”里,慢慢地就失去了学道的意念。

“落叶总需归根,我家祖籍就在AH,正好也要将父亲的骨灰迁回安葬。”

岑夫人几次试图开口劝阻,但还是叹了叹气。她瞥见身旁一脸忠厚的父子俩,忽然建议道:“近年来不大太平,黄山又路途遥远,就让询月跟你一起去吧。”

廉留芷、周枋、周询月都愣在原地,他们万万没想到岑映雪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周询月正愁不知道应该怎么劝说母亲,现在机会来了,急忙给廉留芷使眼色。廉留芷琼鼻一皱,终于还是答应下来。

过了两日,岑夫人将收拾好的行囊交给二人,并将周府另一匹骏马“留情”送给廉留芷作为坐骑。

“这匹马儿性情温和,名字中也有一个‘留’字,也是跟你有缘。”

夫人这样真挚,廉留芷实在有些不忍推辞,于是欣然收下。夫妻俩又各自交代了一些路上要注意的事务,依旧送出二人好几里远。周枋看到妻子满脸不舍,虽然心中对剑势、剑意有着一丝向往,但旋即又把它压在心头。

周询月和廉留芷骑着“赶月”、“留情”,自广信府出发,一路直奔AH。廉留芷之前从没骑过马,对此表现出了很浓厚的兴趣,但她又不喜欢马儿飞速的驰骋,于是用缰绳把自己圈住,就这么坐在马背上小憩。

周询月见这个小自己一岁的少女如此惬意,也跟着降下速度,学着她的样子在赶月背上休息,却险些跌下马来。

“你可真笨”廉留芷察觉到周询月的糗态,忽然就睁开眼笑了起来,“我已经修成胸中四气,即便是在睡梦中,也能御气行动,你连温养身体都没做到,还敢在马背上睡觉?”

于是,少女大方的将自己所学的几篇《白阳真解》一一教给周询月。就这样,两人白天赶路,傍晚休息,有店住店,有庙住庙。实在没有地方安身,就在野外宿营。周询月每天都依着图解上的动作锻炼,几天下来,虽然没有实质进展,但他却能察觉到身体的一些进步。

两个人赶路十几天,先将廉乘的骨灰埋在池州的祖地,然后顺势南下赶赴黄山。他俩离开广信府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初三,这一路走来,到了腊月三十这天,才将将走到九华山下。

九华山是皖南名山,也是道教七十二福地中的第三十九位,曾是道教圣地之一,唐宋年间修建了不少道观。只不过岁月更迭,佛教逐渐在九华山兴起,信众云集、香火鼎盛,道教观堂反而慢慢式微。

年关将近,九华山下的小镇异常热闹,蜿蜒数里长的街市处处张灯结彩。人群川流不息,酒香肉香扑面而来。天色虽然还早,但两个人毕竟年轻,被这繁闹的景象吸引,都想着等除夕过后再出发。

两人在客栈开了两间上房,收拾妥当后,又在楼下点了几碟小菜,一罐店家自酿的酒。这家店生意不错,周询月喝了几杯甜酒后,熙熙攘攘地已经涌入了十几个食客,边吃边喝,忽然又谈起九华山上万年禅寺的除夕祈福法会和寺中的“金身菩萨”。

周询月只知道安然寺住持慈铭有法力在身,这会儿听到“金身菩萨”顿时来了兴趣。

“‘金身菩萨’听着就很厉害,我们明天去看看吧?”

廉留芷在江湖上行走好多年,又是AH本地人士,对九华山万年禅寺不算陌生。

“这你可理解错了。”廉留芷特意压低了声音,“哪有什么‘金身菩萨’,只不过是一个和尚三年不腐的肉身罢了。”

万历年间,五台山的一个僧人,人称无暇和尚云游到九华山,并在这里耗费二十多年光景,用舌尖血混着金粉抄写了八十一卷《大方广佛华严经》。天启三年,无暇和尚圆寂,享年一百一十岁,死后三年尸身不腐。崇祯三年,皇帝降旨敕封无暇和尚为“应身菩萨”。

“能活上一百一十岁,也算是福瑞了!”

“这有什么?我未来可要活上个三五千年才够。”

周询月笑着看向眼前的少女,忽然想到如果廉留芷法力有成,未必就不能得道飞升,于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廉留芷感受到询月的真挚,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急忙夹了好几筷子的菜肴,装作满不在乎得同意明天和他一起去山上寺庙祈福。

第二天一早,九华山下起小雪,等到傍晚时分才慢慢停下。小雪过后,山路泥泞难行,周询月、廉留芷一路上只看到三三两两的数十人进山拜佛。九华山上寺庙众多,出名的禅院也不止万年寺一所,等二人到了万年寺的时候,只有**个信众一一步入禅院。

禅院只比安然寺大了一点,几个僧人眉目慈善的引导信众拜谒佛祖,大殿里另有六七个和尚在诵念佛经。

廉留芷受不了香火味儿,就在殿外候着。周询月谈不上信佛,于是没有像其他信众一样跪地祷告,只简单地弯腰行礼。他这一弯腰,忽然发觉一个衣装破旧、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蹑手蹑脚地从殿前摸向了偏院,腰间一个硕大的漆黄葫芦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