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无处藏匿

颂风广厦剑 安虓龙

樊阳城中,无数的马车匆匆而过,一路朝往北港奔行。由于反复轧碾,青石路面已生出灰黑的裂纹,那裂缝中也长出草来。

北港,是樊阳商贩以粮换金的圣地,也是北国百姓救命之物出发的港口。

与卫甫之一同前往衙门的马车夫却没有生财的好运气,他气恼地瞪向卫甫之,不时踩在卫甫之鞋后跟的脚上,如有家仇地使了份力。

他与卫甫之皆是一叹。

不久,他们被推撵着进了衙门,那门槛设得颇高,险些让两人各摔了一跤。步入正堂,空间变得宽敞起来,不远处正中的木椅被擦得铮亮,那座位目前仍是空的。

一袋袋装着陶泥的麻袋摔在了地上,捕头看了眼马夫,向身边招呼道:“快请徐大人来。”说完便又将目光聚到书生上。

这落魄书生看起来信心十足,看来这次八成是逮到知情人了。只要能进去那些粮商的仓库,何愁找不到余粮?这样一来,杀一儆百,那些掉钱眼里的商人不得不放粮,北边的亲戚兄弟也有救了…捕头满意地想着,走到卫甫之面前拍了拍肩膀:“好好表现!”

卫甫之回礼道一声是,心下仍在感叹。这伙商贩车队是他跟随了一路,途中多次见到他们给麻袋泼水检查,卫甫之这才明白藏粮的办法。

这些小商贩狡诈、不识大体,为了钱财铤而走险,固然愚昧可恶,但真正促成这一形势的乃是那些把持资源的大商户。如有一丝争较的机会,他们又怎会羡于富商之豪,为利忘身呢…

卫甫之正想着这些,正堂后传来一声“升堂—”,一位老人正了一正红衣锦绸的官服,虚做两下担尘动作,缓缓坐上座位。他皱着花白的眉头道:“老夫便是渝郡徐知府,堂下两人上前来。”

见到两人上前同礼相拜,徐知府有了计较:这书生未曾中举,是以落魄,与胡捕头所言一致,似乎有些可信。于是他提声问道:“闲话不说了,我已问过了胡捕头。这位书生如何称呼,你可是找到了藏粮的证据?”

卫甫之回道:“小生姓卫名甫之。这粮确是藏在麻袋中,只需两缸清水,再用上我这两个竹筛,便能找到粮食。”

徐知府点头道:“好,那便按你说的。来人,准备两缸清水过来。”

片刻后,两位衙役将盛满清水的大缸摆到厅堂,卫甫之拿起两个竹筛叠在一起,向衙役招呼道:“麻烦取些陶泥出来放在筛上,不用很多。”

待衙役在竹筛上面放过陶泥,卫甫之举着竹筛放入第一个缸中,浸泡起来。卫甫之观察着陶泥的变化,时不时用手指戳入,不久后陶泥变得柔软可塑,他便呼出一声:“成了,请用力按压。”

一众人围在身旁,看着那两位衙役压下陶泥,第一层筛子留孔很宽,挤压时泥沙俱下,滤过了一些石块草根留在上面。卫甫之见状不由笑道:“这陶泥何止品质不好,根本就是河边挖来的。”

车夫不作答,神色复杂地杵在原地。

卫甫之取下第一层竹筛,显出第二层筛来。他得意地道:“请再按压一回。”这第二层筛子孔又很细,衙役们揉压之下,细小的沙砾便从中滤到水中。几番往复,筛上便只剩了些泥浆颗粒。

这时不用卫甫之提示,众人便明白剩下的是些什么了,衙役更是接过第二层筛,放入第二口缸里清洗,白晶晶的圆粒在搓洗下露出了真容。

一众人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胡捕头激动道:“大人,这些贪图小利的贩子,果真私藏了粮米,这几车的麻袋里,怕都是如此把米混在泥里。”

徐知府闻言点头:“胡捕头说的有理,传人把这些袋子都拿去洗了,看看这伙人私藏了多少。”

卫甫之听了却摇头道:“大人,泥米混合,似乎并不是这样…我这滤过的法子洗米很慢,要是几车都这样处理,他们几个商贩又怎么弄得过来,何况泥中混米,何须再掺那么多沙子呢?”说着他在厅中踱步起来。

“卫先生,你可有高见?”胡捕头恭敬地问向卫甫之,双拳抱在胸前。适才卫甫之一轮表现,让他猜到这书生是刻意来揭发商贩的了,不然怎巧地做了编竹职业,又恰好有筛可证。

卫甫之目光扫过胡捕头腰间,心神一动道:“胡捕头可否借小生这把刀一用?”

“你且用吧!”胡捕头拔刀奉上。卫甫之接了刀,一刀刺入一个麻袋,随即在袋中轻轻试探,四处比划。突然间,卫甫之得意地笑了:“原来如此,那连刀都不用了。”说罢,他便丢把陶泥倒在地上,用手层层剥去,挖出几个扁圆的沙球来。

“这泥中沙球才是藏米的地方,除去泥巴外壳,洗米时也只须一层细筛,滤掉沙子就可以得到没沾泥的新米了。这办法,果然比我泥中取米要高明得多。”

厅中人群不由赞叹,徐知府不住点头。胡捕头惭愧道:“原来是我检查时捅得太用力了,没想到这泥里另有天地。”

“我能发觉他们有问题,是因为跟着一路来了樊阳,发现他们路途中不断给陶泥泼水。若是一般做陶瓷的,就算陶泥干了也不太要紧,用时再加水便可。他们泼水,却是为了让泥粘稠,这样就算用刀捅进去检查,抽出来时也能少沾些米、或是米被泥土着色,就更难暴露了。”卫甫之笑道。

车夫面色苍白,张开的口中却是紧咬了牙。

卫甫之见状叹道:“你图这小利,在意的是自己得失,丝毫不顾百姓之困,如今愤恨,也只是因为我的揭发。然而你又怎会知道,若是北境落于蛮夷之手,国家税负将全压在南国民众身上,你一个小小商贩,又怎能在苛政之下独自安身?”

“大胆刁民,藏粮不报,利欲熏心!来人,把这群人拿了。”徐知府眉须抖动,重拍了下惊堂木。不待那车夫回应,衙役便把他拖下了大堂。

“卫小先生,你这一手真让老夫佩服。”徐知府走下堂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老夫一直苦于没有证据,无法查尽本地大户豪商,他们又以散财助修运河为凭,攀上了太多关系…”

徐知府顿了顿,与胡捕头对视一眼。

胡捕头接着道:“这私人小贩来此,定是有大户相告的,待我们慢慢审之。卫小先生,不论结果如何,我先谢过你这义举了。”

“父亲…”一声轻柔的呼声传过,三人回望,正见一位清秀妙龄女子轻盈缓步走来,她一身青绿半袖襦裙,腰似花柄裙展如叶,面上更似荷花般白中带粉,洁白动人。

“菡莲,我们正谈正事,你来这儿干什么。”徐知府挥手劝她退下,又面向卫甫之道,“小女菡莲无礼,卫小先生见笑了。”

“父亲,菡莲虽为女儿身,也想为父分忧。方才我都瞧见了,卫先生当真聪慧,为父亲解了一道难题。”说着,她又向卫甫之行了一礼,举手投足间散出些许花香。

“父亲既要寻得各处粮仓,那多一个人手便多一份助力。”菡莲拉过徐知府,背过另外二人做了个按抚动作。

徐知府见了登时顿首,转身笑了起来:“有理,有理。卫小先生,我这边原有师爷,但平日里事也不少,正缺一个专为粮仓事谋划的人。不知先生是否愿意来府上做几日门客?”

卫甫之心中思量过,点点头道:“愿为大人效劳。”

“妙,甚妙。”徐知府抚掌而笑,大步离开了。

………………

时至亥时,卫甫之已入住徐府客房,独自在屋中思考。

如今只是成功了第一步,要解北国百姓之危,还差得很远。最麻烦的是,他只抓到了一个随时断掉的壁虎尾巴——那个车夫,如果一番用刑仍不吐露下家,搜查便会难上许多。徐知府称地方牵连甚广,要是有人狱中下手,做成畏罪自尽的话…

卫甫之略感棘手,拿起了适才徐府千金所赐暖酒。

“大小姐说西窗入夜寒冷,让奴婢来送酒暖身,卫先生饮过便歇息吧。”

那女子倒是有心…卫甫之回忆片刻,将酒倒入杯中嗅了嗅。不久,他又放下了酒杯起身,暗自苦笑起来。

“原来…无处藏匿的是我么。”

桌上那杯毒酒正映着烛光,荡漾开一片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