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城隍之容

只见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河边站起身,缓缓走上河堤。

她的华服宛如鼓了风一般,剧烈地飘动起来,领口张开,下摆上下起伏。

林晚抬起头,向天空看了看,但是天空根本没有风,反而有一种沉闷的压抑感。

一根根黑色的细线从女子华服的开口中飘出来:被鼓开的领口,胸口,下摆,腰带……这些黑色的细线宛如触手一般,在女子身畔起伏舞动。

“什么……情况……”林晚张大嘴,向后退了一步。

“城……城隍娘娘……”年长道士吞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突然,林晚身后的堂方道士发出肝胆俱裂的狂叫声。

他从地上爬起来,慌不择路地向树林跑去。

然而,就在他快要逃进树林时,一根细线悄无声息地从女子的袖口射出,击中堂方道士的左腿。

那根细线缠绕在堂方左腿根部,轻轻一拉,堂方左腿的皮肉顷刻间被拽掉,露出左腿的森森白骨。

然而诡异的是,那被拽掉皮肉的白骨上居然没有丝毫血渍,反而异常洁白干净。

臀部的皮肉与被拽掉的皮肉之间的连接处也没有丝毫伤口,只有光滑如镜面般的一层皮肉。

那被拽下的左腿皮肉落在他身旁,瘫软在草地上,同样没有丝毫血迹,就像一个细长的皮袋。

“啊——啊——”堂方倒在地上,捂着自己只剩骨头的左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然而他的叫声并没有持续多久。

那根黑线悄无声息地伸进堂方头顶,轻轻一拉,将堂方的人皮一下扯出,只剩下一具干干净净的白骨。

叫声戛然而止。

“呕……”林晚腹部翻涌,转身朝着一堆草丛呕吐起来。

“城隍娘娘饶命,城隍娘娘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有认出您的真面目,我不该闯入您的领地,城隍娘娘饶命,饶命啊!”

林晚一边呕吐,耳边一边传来年长道士凄厉的哀求声。

过了片刻,年长道士的声音消失了。

四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整个河边安静得异常。

林晚缓缓转过头,看向年长道士的方向,草地上躺着一只熄灭的白色蜡烛。白色蜡烛下方是一张瘪掉的人皮,旁边是一具干干净净的白骨。

“他们……都死了?”林晚喃喃道。

“自然是都死了,难道你还想他们活着么?”女子的声音从林晚身后传来。

林晚转头一看,只见女子双手叉腰站在河堤边,竖眉看着他。

她飘动的华服已经重新贴合在身上,华服里的黑色细线也消失无踪,唯一能看出刚刚那番痕迹的,只有略显凌乱的华服领口。

“他们刚刚说……你是城隍娘娘?”林晚问道。

“怎么,我不像吗?”女子反问。

“倒也不是不像,只是有些出乎预料……”

“我很生气。”女子忽然道。

“为什么?”

“你刚刚不应该挡在我面前。”

“不应该吗?”

“你会死的!”

“那也是我应该做的。那两个人的目标本来便是我,我怎么能让你被牵连。”

“呼,真是个迂腐的书呆子!”女子……或者应该叫“城隍娘娘”重重地吐了口气。

接着,她脸上露出微笑,“不过,我还是有些开心。”

“开心吗?”

“你方才将我送回家,现在又挺身保护我,我自然开心。虽说我是城隍,被人如此关心也是很开心的!”

“那个……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林晚略微有些迟疑。

“你想问我究竟是不是仙人?”城隍猜中林晚的心思。

林晚点头。

“我既是城隍娘娘,受百姓香火供奉,自然是仙人。”

“那你……”林晚脸上浮现一抹茫然。

下一刻,他的神情忽然极度痛苦。

一股强烈的恐惧莫名从他心底浮现出来,他眼前的城隍出现一道半透明的重影。

那道影子华服鼓动,一根根黑色的细线从华服下飘出来,然而这一次林晚却看清了,那些根本不是细线,而是一根根头发丝粗细的黑色肉须,肉须上布满了肉芽状的细小尖刺。

城隍的脸不再是那张绝美的女子面孔,而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中一层一层暗红色的物质。

那些暗红色物质仿佛某种颜料,从黑洞的洞口开始,一直向黑洞内部延伸,完全没有尽头。

暗红色颜料上有一颗颗芝麻大小的白色斑点,但林晚很快注意到,那些白色斑点并非长在暗红色的颜料上,而是从颜料下方凸起出来,只在颜料上露出芝麻大小的一部分——

那些是牙齿!

那道重影的口中居然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尖牙,只不过更多的牙齿隐藏在暗红色颜料之下。

这恐怖的一幕令林晚几乎崩溃了。

然而重影之上,城隍真正的样子却依旧是那个绝美的女子。

她的皮肤吹弹可破,白皙如脂。眼睛明眸善睐,眼角两侧有两抹绯红的眼影。鼻梁挺翘,嘴如樱桃。

气质三分雍容,三分冷艳,三分尊贵,又有一分少女的俏皮。

这两者极致的美与丑交叠在一起,林晚感觉自己的神智要被撕裂了。

他张大嘴,心底涌出来的扭曲恐惧感令他浑浑噩噩,仿佛坠入了意识的深渊。

“呆子,闭眼!”这时,城隍的声音陡然出现在林晚耳边。

林晚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顷刻间,眼前的景象从他眼前消失。

他不再看见那道恐怖的重影,也看不见城隍绝美的面孔。

扭曲的恐惧感一点点退去,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睁眼之后,那道重影已经消失了,出现在林晚眼前的只有城隍那张绝美的面孔。

“你刚刚看见了?”城隍静静地看着他。

“刚刚那是什么?”林晚问道。

“是我。”

“是你?”

“这就是我本来的面目,亦或者说是城隍娘娘本来的面目。”

“……为什么?”

“因为每一个仙人,都是这般面目。”

城隍话音刚落,林晚脑袋陡然出现一股尖锐的刺痛感。他捂着脑袋,疼得浑身冷汗。

“你的神魂异常强大,也因此才能短暂地窥视到仙人秘密。然而即使如此,在仙人的秘密面前,你也实在是弱小。哪怕仙人最微不足道的秘密,对你而言也是无法承受之重。”

城隍缓缓走到林晚身前。

她伸出右手的食指,贴在林晚嘴唇上。一滴殷红的鲜血从城隍指尖滴进林晚口中。

林晚看见城隍渐渐变得模糊,下一刻,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