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草木萧条,正是砍柴的好时节。
每年的这个时候,村民都会上山砍柴,以备日常烧水煮饭之用,在天寒之时作为取暖之用。
多的就担去集上或者城里买。
刘江南峰樵租田而作,交了租税,剩下的或多或少就是一年赖以填腹的口粮。
十有九年,剩下的粮食都只能吃到青黄不接的二三月。此时麦子还没有成熟,口粮又已经吃完,就只能以菜充饥。
就是神仙处在这种环境里也无法生存,所以当地有民谚说“神仙难过二三月”。
冬季没事做,勤劳的就上山砍柴担进城里去买,换回日常用品,增加家庭收入。
砍柴并不是易事,近处的好山好树,都被刘百万霸占了,只有到远处的深山老林中去砍。
山路崎岖,一个来回,就得穿坏一双草鞋,有时还得打着赤脚走上一程。
那无处不在的荆棘,只要被他们粘上,不是衣服被挂破,就是肌肤被刺出血口子。
那苦那累,只有山村中的孩子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穷娃子并没有被石子路、荆棘丛给吓着。再苦再累,他们也得在石子路上走,在荆棘丛中钻。
生活逼迫,不得不为。
“砍柴不要砍倒钩柴,砍了倒钩拉不回来。走路不要踩虚了脚,虚了脚没有后悔药。”
深山中响起刘娥甜美的山歌声。
刘娥边砍柴边放开喉咙唱着歌,歌声优美动听,沁人心脾。
“姐姐,你的山歌唱得真好听。”刘三钦佩地道,边说边砍柴。
练了几年功夫,手上的劲也长了不少,汤圆般粗的岩柴,她手起刀落,应声而断。
刘三说着也开口唱起来:“阿姐心灵手更巧,俊模俊样人很俏。上山能砍岩上柴,下田会栽顺田秧,闲来无事家中坐,穿针引线把花绣,我的阿姐真乖巧,必引俊郎把婚求。”她唱完自顾笑了起来。
“你这小丫头,人都还没有长醒,知道什么求婚?”刘娥听了也笑起来,对她责备道,“你就不怕别人听了笑话?”
“有什么好笑的?”刘三嗔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正常的事,谁也不会笑。”
一边石岩上的南山虎笑道:“娥子,三妹越来越会唱歌了,她是你教的,将来只怕比你这师父还要厉害。”
刘三看着南山虎那魁梧的身躯又唱了起来:“山虎哥啊山虎哥,跟二郎神差不多。白额猛虎只手擒,翻江狂蛟胯下骑,力大能开昆仑山,心细堪比那孔明。谁人嫁给山虎哥,享不尽的幸福啊和快乐!”
南山虎忍不住笑了,笑着道:“三妹嘴真甜,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力大无处使,穷的叮当响,哪有幸福和快乐让人享?谁又会嫁给我这个一日三餐无着落的人?”
他说着向刘娥看了看,刘娥却专心地砍着柴。
“幸福和快乐不一定非要有钱。”刘三听了不服气地停下柴刀辩道。
刘二不声不响地将砍好的柴捆扎好,见刘三只说话不砍柴,不由责道:“一天就只听到你叽叽喳喳的声音,你们说烦不烦人?”
“你行,你得行。”刘三反唇相讥道,“要不是何娇姐帮你,你能这么快就砍好了?”
“我没有砍几根,我没有帮多大的忙。”何娇红着脸道。
“就算你砍的只有三分之一,她砍的也才三分之二,我就不信我砍的没有他的三分之二多。”刘三伶牙俐齿地道。
她说着不服气地把散落在地上的柴码在一起,码好对刘娥道:“阿姐,你评评理,看我的有没有他那三分之二多?”
“有,一定有。”刘娥笑道,“我的三妹不是只说话不做事的人,她是一边砍柴一边说话,没有耽搁。但是二弟砍的柴比你砍的要长,论捆与你差不多,要是论斤两,他的就比你的要重。”
“我不信我不信。”刘三倔强地叫道。
“不信你就来试试!”刘二也不服,“吃过了才知道好坏,试过了才知道轻重。你过来,你过来试。”
刘三提了提自己的,放下后跑过去抱走三分之一再捆上提试,果然要重许多,才心服口服地认输:“这次算你赢。”
何娇看着被她抱出来的那部分道:“其实我砍的没有这么多。”
“何娇姐,你不要老是帮着他好不好?”刘三戏道,“现在你都偏着他,以后嫁过来了,就得合伙欺负我了。”
“三妹,看你说的。”何娇羞红了脸瞅了瞅刘二道,“我们不会欺负你的。”
“啊,阿哥!”刘三跑过去摇着刘二的手道,“阿娇姐同意嫁给你了!”
“你这张嘴呀!”刘二伸手拧着她的脸蛋,装着狠劲扭的模样道,“一天就是七嚼八嚼的!”
瞅了一眼红着脸的何娇,心里却美滋滋的。
“阿娇姐,你看他又欺负我了,你就不管管他?”刘三虚张声势地道,“哎呀,我的脸好痛啊。”
“他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才不会管他呢。”何娇低垂着头扭扭捏捏地道。
刘三挣脱刘二的手跑开嬉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会合伙欺负我。”
“你再说,你再说!”刘二说着欲去追她。
“你们不要再闹了。”刘娥边捆柴边道,“时间不早了,快捆好柴回家。”
刘二刘三方才作罢。
几人担着柴往回走,远远的看见何嵩往这边走过来。
何娇忙藏身在树丛中,几人放下柴担挨挤在一起,用以遮挡视线。
何嵩走近,问刘娥:“娥子,我们家阿娇没有与你们一道?”
“没有,没有。”几人异口同声道,“没有!”
“将才我听见她声音了,怎么会没有?”何嵩看了看柴担,心知有异,扒开几人一瞅树丛中,狠声骂道,“还不快给老子出来!”
何娇吓得瘦弱的身子抖了抖,满脸惧怕地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道:“阿爸,我没有去钻山林。你看,我的衣服好好的。”
“没有,没有?你骗得过老子!”何嵩从她头上取下一片蕨叶道,“你没有去钻山林,头上蕨叶哪里来的?”
“我真的……”
“你还敢骗老子!”何嵩气愤地道,“才花钱为你缝的新衣服,你看弄成什么样子了?叫你不要上山砍柴,不要下地弄草。一个姑娘家弄这些有什么出息?姑娘家应该在家好好学针线,乖乖做家务。”
“爹,砍柴也是劳动啊。”何娇撅着小嘴不服地道。
“你知道个屁!”何嵩气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走,跟我回家去。十四五岁了,整天在外面野,成何体统?”
瘦弱的何娇耸了耸肩,虽然不服,却不敢反抗,转对刘二道:“刘二哥,明天去卖柴一定要喊我啊。”
“你去吧,我明天来喊你。”刘二看了看声色俱厉的何嵩一眼,心中颇是不服气地道,“嵩叔,你那凶样,就像要吃人的恶狼。”
“你少挖苦我。”何嵩瞪着眼怒道,“明天谁敢来喊她,我就对他不客气!”
几人虽然不满意何嵩,但也没说什么,毕竟他是长辈。望着何氏父女走远了,方才担柴回家。
何嵩边走边训道:“早就给你说过,不要经常与他们一道,你就是不听。”
“我怎么就不能与他们一道玩耍了?”何娇忍不住顶撞道。
“他们穷成那个模样,你与他们一道就不会有出息!”
“我家比他们家还穷,你还好意思说人家。”
“就是因为我们穷,我才不让你与他们一道的。”
“莫名其妙!”何娇愤愤地道。
“说你没出息你还嘴硬,你就愿意像我一样穷得叮当响过一辈子?”
“我不与他们一道,难道就有好日子过了?”
“我穷得吃酒的钱都没有,却肯花钱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知道为什么吗?”何嵩说着见她不言不语便解释道,“我是要让你比任何人家的姑娘都漂亮,漂亮就是女孩子最大的本钱,就可以嫁给有钱人家,以后才能过上好日子!”
“我是穷人,那个有钱人家看得上我?”
“所以我才让你好好打扮,有钱人家就喜欢漂亮文静的女孩子。粗脚笨手,大嗓门的女孩子,有钱人家是不喜欢的。”
“好啊!”何娇站定身子,冲何嵩怒道,“我还以为你疼我爱我,原来打的却是这样的鬼主意!从今天起,我不再穿新衣裳了,就不好生打扮,我就要嫁个穷人!”
“死姑娘,没出息!”何嵩见她如此,气不打一处来,“我就知道你喜欢那个刘二。那个穷光蛋,想讨我的女儿,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说着自顾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见何娇还呆在原地,又吼道,“你这个不争气的姑娘,老子没指望啦,回家吊死算了!”说完头也不回,一溜小跑而去。
女儿大了,他又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用打来惩罚,只得使出了苦肉计。
何娇愣了愣,慌忙追了上去。
何嵩回家,果真找了跟绳子往横梁上一挂就要上吊。
何娇那里知道他的心思,还以为他真的要寻短见,吓得哭了起来,边哭边央求何嵩。
何嵩虚张声势,一个劲地把绳子往脖子上套,还狠心地把她一脚给踢开了。
何娇只得跪在地上,保证以后一定要听他的话,何嵩见她如此方才罢手。
他躺在床上边哭边道:“我就只有你这么个女儿,指望你将来嫁个有钱人家是为你好。你这瘦弱的身子,能吃得了穷人家的苦吗?你还以为我要去白吃白喝你的,就算如此,我一个黄泥巴都堆到胸口的人,能吃得了你多少年?”你不听话,实在让我心寒,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阿爸,我全听你的,我全听你的。”何娇跪在地上一个劲的打保证。
“那你明天还去不去?”
“不去了,不去了。”
“这才是我的好姑娘。”何嵩这才止了哭声住了眼泪。
一场闹剧这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