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日。
要是以往,刘百万大宅院就会布置一新,以迎新年。
可是今年,他完全没有那个心思去那么做,整天都处在焦躁不安之中。
他一大清早就到高墙上去观望。
外面,难民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满了人,将他的大宅院给团团围了起来。
有人远远指着高墙上道:“看。那就是刘百万!”
难民望过去时,万口齐声地唱起杀牛取血歌来。
难民们每唱完一段,便齐声高喊一声“刘三姐”。
那气势,就是滚滚春雷也不及,滔滔海潮也逊色。
“刘三姐,谁是刘三姐?”刘百万在高墙上见难民们如此叫喊,回头望着众人问。
“好像就是刘江的女儿刘三。”张狗娃结结巴巴地道。
“她,她竟然没有死?”刘百万咬牙切齿地道,“那么高的悬崖,为什么没有摔死她!”
“这个,谁也不知道啊。”刘千万狠声道,“想不到现在她竟纠集了这么多难民来为难咱们。”
“他妈的,都是你们粗心大意惹出来的祸!”刘百万气恼地道,“那晚老子要连夜下去看个究竟,你们非得要第二天才去,结果让她也漏网了。今天纠结了那么多人来,看来老子得大费精神了。”
“爹,别怕。”刘千万想了想又道,“这些难民饿得皮包骨,哪能拿下连土匪都奈何不了的高墙?”
“虽是难民,但是却比土匪多了百倍,他们就是站着让你去杀,只怕咱们这些护卫队员也得耗上十天半月!”
刘百万说着有些不解地问:“他们怀里抱的是什么,背上好像也背着什么东西。”
张狗娃眼尖,回道:“他们抱的是柴捆,背的是草捆。”
“完了完了。”刘百万一听更加颓丧。
“阿爸,咱们有高墙深壕,你怎么一张口就说完了?”刘百万不解地问。
“这还用我说,你没听见他们先时唱的歌?!”刘百万非常焦急,接着一跺脚道,“老子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拼了你刘三姐!”
“阿爸,你要干什么?”刘千万紧张兮兮地问。
刘百万从一个护卫队员手中夺过弓箭道:“全都给我紧弓上箭,射杀那些难民。”
众护卫队员得令,立刻行动。
刘百万一箭射出后,万箭齐发,箭如满天飞蝗向众难民射去。
众难民前抱柴,后背草,无意之中竟然成了挡箭之物。
沉着冷静,有了准头射出去的,便一箭中的。
但是大多数的箭,不是射在草上,就是射在柴捆上。
箭如飞蝗,但是中者甚少。
众难民见对方首先发难,虽然没有人指挥,但却有序展开了行动。
他们全都背对高墙站着。
前边的,站在壕边,首先将自己手中的柴捆扭身投入了深壕中,然后接过后边的又扔下去。
后边的又接过再后边的往前递,传送着投入到深壕中去。
数不清的难民自觉排成几行,一个接一个递送着柴捆。
古有投鞭断流,今有投柴填壕。
高墙上的箭射下来,大多数都射在了背着的草捆上,就算中箭者,也不是致命伤。
他们背着的草捆,不但保护着整个背部,还保护着头部,因为草捆高出了头部。
利箭力道再强,射在紧束的草捆上,便立时没有了穿透力。
难民们边传柴填壕,边异口同声地唱着“杀牛取血歌”,每唱完一段,便高喊一声“刘三姐”,然后再唱下一段,周而复始。
那歌声和叫喊声响彻云霄,淹没了高墙上众护卫队员的吼叫。
那歌声激励着难民勇敢面对护卫队员的射杀,英勇无畏地继续着传柴填壕。
有人受伤倒下去,后面的人便上前一步补上缺口。
有的就算受伤了,也咬牙坚持着。
无数柴捆扔进深壕中,很快将壕填平,壕中水漫出来四处流淌,浸湿了人们的脚,但是他们丝毫感觉不到冷。
频繁的劳作,让他们浑身燥热,冷水自然侵袭不了他们的身体。
柴捆越堆越高,高墙下,一条由柴捆铺成的路,逐渐接近墙顶。
刘百万的护卫队员,将所有箭射完了也阻止不了众难民,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路”铺到自己眼皮底下。
他们一个个握紧手中长枪,准备待他们进前就展开搏杀。
刘百万此时虽在督战,但是知道大势已去,早就安排刘千万收拾好金银细软,安顿好全家老幼。
柴捆铺成的路接近墙顶时,众护卫队员在刘百万指挥下,操起长枪冲了下去,准备将人们斩杀在那“路”上。
他们刚刚扑出,从下面立刻如鹰飞上来一个人,展开手中大刀一阵狂砍猛杀,众护卫队员顿时倒下去一片。
众难民捡起枪冲上去,在刘三姐的帮助下,将众护卫队杀得退了回去。
刘百万见刘三姐现了身,恨得牙痒痒,想挥棍上去和她搏杀,但是见到难民如潮水一样涌上来,知道独木难支,只得赶紧溜了。
众护卫队员知道抵抗无望,只得放下长枪不抵抗,众难民志在夺粮,并不想杀人,也都扔下枪向粮仓奔去。
刘三姐见终于破了刘百万的大宅院,心里欢喜之余,心想刘百万必会趁乱逃跑。
她站在高处四处瞭望,没有见到有人趁乱向外逃窜,暗忖他肯定还在大宅院里。
她正想进里面搜寻,看到一个形如乞丐的人一扭一扭地向上跑,边跑边念叨:“不要拿完了,给我留点。不要拿完了,给我留点。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吃过白米饭了。”
他因为没有左手的摆动,加之右腿又跛,所以跑起来十分吃力。
刘三姐上前去搀扶着他道:“老人家莫慌,刘百万有的是粮食,这些人两天也运不完。”
“再多谁会嫌少?”他边走边气喘吁吁地道。
“难民都不是贪心之人,他们只要得到一份便会自动离开,让后来的人也能得到一份的。”刘三姐搀扶着他耐心地给他解释。
那人有些后悔地道:“早知这么容便就攻下了刘百万的大宅院,我该雇辆车来拉。”
他说着望着刘三姐道:“你扶我干什么,快去抢粮食啊,不然……”他盯看之下,眼露惊吓之色,“你,你,原来你就是刘三——姐!”
“老人,你认得我?”刘三姐说着也向他看去,一看之下也惊道,“原来竟是你!”
原来那人正是何嵩,难怪将才说出要用车来拉的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贪婪的人,到死都改变不了。
何嵩见难民们高声呼喊的刘三姐就在眼前,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亏心事,身子骨一下子软了,向柴路瘫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