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一见菜架下飘出热气，一怔之下，哈哈大笑。
小李子心里发毛，但想锅碗瓢盆都没摆错，汤更没洒，简直天衣无缝，便不担心。
果听他道：“灶王爷在上，小人去窖里再取只鸡，马上便回！”
小李子暗暗得意：“哈，傻子！”
他一听老林走远，立即钻出翻窗。
但嫌瓦罐笨重，便先放上窗台。
这时翻出窗来，正要取罐，一回头，直吓得魂飞天外。
原来老林正环抱双臂，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呢。
小李子大叫一声，抱罐便跑。
外面冰天雪地。他慌不择路，脚下打滑起来，但怕洒了鸡汤，左摇右摆，极力平衡，滑出许久才停。
回头一看，只见雪地里长长一条滑痕，暗道：“好险。”
这一回头，又看见了窗口里探出头来的老林，忙转回头，一路快走回家。
他家是附近的一所废窑，早年烧陶用的，经他修修补补，成了个遮风挡雨的容身之处。
他到家时，罐里的汤尚温着。
他坐到烂砖垒起的桌前，把瓦罐推到对面，道：“小柿子，快吃。”
他对面坐着一个孩子，是在“牵羊礼”救回来的。
其时牵羊礼成，金兵大肆屠戮，把掳来的汉人当作羊牲宰杀，美其名曰“祭天”。
小柿子爹娘抱他逃命，但人哪跑得过马腿？
两人背后中刀，双双扑倒，压住了小柿子。
小李子见他不曾中刀，心知不是装死，便是吓昏，总之该救，
可见了人血染红的雪地，一颗心狂跳不止，哪敢上前？暗暗祈祷：“你千万别醒，金人一走，我马上下去救你。”
他只道金兵纵马砍杀一番便走，哪想他们竟勒住马匹，下马补刀，还为防止瘟疫，拖尸焚烧。
这一来，便侥幸不死的，也非死不可。
金兵拖起小柿子。
小李子一见，急得直哭，可这等人间修罗场，若说下坡救人，便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便在这时，对面山上响起一声断喝。
一人身披蓑衣，背负大刀，从山腰飞跃而下。
其时天空飘雪，这人与雪同降，宛如天神下凡。
将落地时，一脚踏在马背之上。
那马仰头长嘶一声，轰然倒地。
要知金人养马素有一套，马匹无不身强力壮，却抵不住他一踏。
小李子惊讶之下，只道这人是借了下跃之势，不料他连踏六马，匹匹如此。
他夺来马匹，不等金人围攻，跃马扬刀，一刀刀砍上前去，时而马战，时而步战。
金兵敌不住他，人仰马翻，死的死，逃的逃。
那人没再追击，上马时趔趄几步，似乎受伤不轻。
小李子怕金兵去而复返，连滚带爬地冲下雪坡，匆匆救回小柿子。
翌日听过通缉令，才知道雪原杀敌之人正是燕冰河。
孩子道：“我姓石，不姓柿，我也不叫小柿子，我有名字！”
小李子道：“对，你叫小石头。”
孩子道：“我也不叫小石头，我叫石雁！”
小李子道：“哼，你是我救的，我说你没名字，你就没名字，我爱叫你什么，你就得叫什么！”
石雁道：“那我不给你救了！”
小李子道：“好哇，把你吃下去的肉吐出来！”
石雁道：“我不吐，我饿！你也吃。”
小李子道：“我可不像你，白吃别人东西。”
忽然叹一口气，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给你寻个去处，吃得好，睡得好，每个人都尊敬你，不当你是乞丐。”
石雁道：“有这样的好地方，你怎不去？”见他沉默，道：“我就知道你骗我的。”
小李子道：“真的有。我不去，是怕爹娘回来找不到我。”
石雁道：“你爹娘都不要你了，还会回来找你？那是什么去处？”
小李子大怒，道：“不给你去，鸡也不给你吃！你吐还我，吐还我！”
两人一个护鸡，一个夺鸡，谁也不让半分，正撕扯间，外面轰的一声巨响。
两人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出窑去看。
只见酒馆门口站着灰衣汉，门前雪地里躺着两个金**士，正自叫苦。
远处散落着两块门板，那一声巨响是两人撞破门板所发。
小李子刚在酒馆见过这两个金人，却不知灰衣汉为何与之动手，难道真是来追杀他的？
正想瞧瞧这是怎样一出热闹，身旁忽然哇的一声，石雁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原来他见到两人装束，想起了当日牵羊礼的惨状。
小李子道：“啊唷，我真糊涂！”
他拉着石雁回窑，一面给他拍吐，一面逗他说话分心，道：“刚刚你不是问，好吃好睡的好去处是哪里吗？我讲与你听，哎，外面那座山叫什么来着，一时想不起名字，这故事可不好往下讲。”
石雁受不住逗，道：“‘大雪山’，你怎么这也能忘？”
小李子道：“哼，‘大雪山’谁不知了，那是村民起的俗名，这山本有自己的名字，叫作‘天虞’，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没听过天虞道士？”
石雁道：“我爹说他们在山上修行，很少下山。”
小李子道：“听说山上正在招人，等我问问猎户大哥上山的路，送你上去。”
石雁道：“我爹就是猎户，他说那山又高又陡，山羊也上不去，更别说人。”
小李子道：“有这等事？那没法子了，本来还想送你上山充个杂役。”
石雁道：“我不想打杂，我想当徒弟，学本事。”
小李子道：“你什么都不会，谁要你当徒弟？”
但怕他心情一沮，又吐起来，便道：“但你要是结交几个小道士，给他们点好处，再央着他们习武，谁会不教你？倘练得好，道长瞧你顺眼，自然收你为徒，到时学本事、杀金兵，还不随你？”
石雁两眼发直，不知主意如何，愣了半晌，忽然喉头涌动，又弯腰大吐特吐。
小李子翻个白眼，坐在墩上，给他拍吐，忽听外面有人道：“燕冰河，你……”
他手一停，蹭地站起身，道：“燕大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