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灰衣汉劫印改道 小叫化偷鸡恤孤02

自从北方沦陷,各地起义军纷纷揭竿而起,豪杰义士所在多有,这灰衣汉便是其中一员。

他叫燕冰河,是金国头号通缉犯,属于最让金人头疼的那批人物,今番北上,可不是来游山赏雪。

他包里除了兵刃,尚有一枚大印,主人是金国建立者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金国四太子、大金东路军副统帅完颜宗弼,也叫金兀术。

当初金兀术与完颜宗望率六万金兵,一路攻取易州、中山、真定、信德,从黄河北岸渡河南下,兵临开封,吓得皇帝直接退位,宋人志士无不引为奇耻。

一日,得知金兀术要回京述职,燕冰河广邀武林同道截杀,可激战过后,竟杀错了人。

原来金兀术狡猾,临出发改变心意,只派一个无名小将携带大印,代为回京。

众豪杰大失所望,但想缴获敌人帅印,既折敌军锐气,亦涨我方士气,也算不枉,便请燕冰河带回去面交官军。

燕冰河为甩追兵,绕道来了雪山,却不想打个尖儿的功夫,门外又走进两只金狗。

他看两人军服整洁、佩饰华贵,当不是寻常军士,也不知是否来抓自己,外面又是否伏有金兵?

小李子见他沉默,心里别提多美,道:“嘁,就知道你不敢!”

燕冰河冷哼一声。

这等众豪杰抛头撒血夺来之物,自不能轻易示人,但要他就这么忍气吞声,却也难能,道:“有些东西,看了是要死人的。”

他语气平静至极,明明在说杀人,却像在说今天吃的什么菜、喝了什么酒。

小李子心中一突,明知不假,却仍挑了挑眉,道:“大话谁不会说?”

其实他仰慕燕冰河已久。每每金人张贴悬赏榜单,不识字的他都会求人口诵。

一听说他又杀了哪个金人大官,总是暗呼痛快,更早将他看成榜样,盼着自己将来也能成为这般人物。

却真正意想不到,他日思夜想的燕大侠,此刻正坐在面前,且受着挤兑。

燕冰河将酒杯举到唇边,道:“说着敢去触人霉头,却还在这瞎缠。是啊,大话谁不会说?”

小李子脸上一热,劈手夺来酒杯,仰头饮尽,却还是控制不住身上发抖,颤颤巍巍地哈了一口酒气。

燕冰河微微冷笑,道:“原来一口酒气是能分成好几段的。”

两个金**士在窗边对坐,桌上摆满菜肴却无酒。

金人视酒如命。这两人衣饰不俗,行事又不寻常,显非等闲。

小李子来到两人桌前,双腿发软起来。

他能说会道,本来哄人开心绰绰有余。

燕冰河正是看中这一点,这才激他相探。

不料“牵羊礼”留下的阴影实在太大。

他一看见两人的军服和腰刀,心中怦怦直跳,想好的说辞,全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时看着两人嘴唇明明在动,却根本听不见他们说的什么,忽见两人面有怒色,恍然惊醒,道:“两、两位军爷……”

身后伸来一只大手,捂住他嘴,却是酒馆掌柜老林。

老林一边赔笑,一边用金国话说道:“我家小伙计多喝了两杯,扰了两位大人淸兴,多多包涵!”

其中一人摆了摆手。

老林如获大赦,告一声退,拉起小李子回到后厨,板起脸道:“你疯了,敢去招惹金人!”

小李子盯着地面,身上微微发抖。

老林见他懂得害怕,也就不忍心责备了,道:“锅里焖着鸡,马上就好,先吃张饼子垫垫。”说着转身去烙馅饼。

他烙的馅饼是镇店之宝,附近不论金人汉人都爱吃这一口,可谓方圆一绝。

这时手腕一翻,把馅饼拍上铁板,发出滋滋之声,不一会飘出香气。

几次翻面,再铲起时,黄澄澄的饼皮上泛着金色的油泡,一刀切开,肉馅丝毫不散。

他切成八等份装盘,既美观,又好下口,最要紧的是避免肉馅里的水气上返,保持饼皮干脆,咬下去又酥又香,口中汁香纵横,回味无穷。

老林道:“臭小子也不想想,认我当爹,天天给你烙这饼子,岂不是美?”

他有心认小李子作义子,一是怜他身世,二也是为了自己“儿女双全”,但小李子宁愿流浪,也不愿寄人篱下。

老林端起馅饼,一转过身,却不见了小李子。

他知道小李子不爱平白受他好处,叹了口气。

手中刚出锅的馅饼,也只好送给食客,做个顺水人情,可外面既然坐着金兵,自不好避开他们转送旁人。

他想到这一张满怀关爱的馅饼竟要落进金人之腹,啐口唾沫,道:“糟践东西!”这才端出厨房。

却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走,小李子便从窗外翻回厨房。

他掀开锅盖,将锅里焖的野鸡囫囵捞起,连汤带肉,一股脑装进瓦罐。

原来他方才盯着老林背影,内心不知怎地,竟想起了那个从没见过的父亲,眼眶一热,满脑子想着:“为什么我没有爹,为什么爹娘要抛下我,为什么我连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

于是跑到荒郊野外,找了个没人所在大哭一场,泪水在脸上结冰融化、融化结冰,忽然肚中咕咕直叫,这才清醒过来:“吃饱了才有力气矫情!”

他想起锅里焖得有鸡,却犹豫要不要偷。因为乞丐才偷鸡摸狗,他不想被人轻贱,可家里还有一张嘴等着他喂,心道:“既是为别人偷,便不算偷!”

他捞起鸡,正要逃走,厨外传来脚步声响。

他吃了一惊,再翻窗已来不及,忙躲到菜架底下藏起,暗暗得意:“煮熟的鸡飞了,还不吓他一跳?”

老林回到厨下。他每每上齐菜品,都会倒一盅酒犒劳自己,既然有酒,岂能无肉?

掀开锅盖,脑中嗡的一声,鸡没了。

小李子藏在菜架底下,虽看他不见,但听他哼的曲子戛然而止,捂着嘴暗暗好笑。

老林手举锅盖,一怔之下,心底转过无数念头,甚至想过灶王爷赏光,正自纳闷,忽见菜架底下袅袅飘出一缕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