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宓一听“杀贼”,脸上变色,想自己不正是“贼”吗?本已放下的心,此刻又悬了起来。
他摸不准燕冰河的心意,按说燕冰河逢金必杀,为何刚刚让他带话,放他一马?
燕冰河道:“拍黑砖也来邀功?要杀你杀!”说着收刀便走。
小李子追上前,忙拉住他,道:“你不能走,你是大侠,得先杀了他!”
燕冰河甩开他手,道:“什么大侠,大侠就能随便杀人?”
小李子道:“他是金人啊,要是不杀,下次带兵回来,老百姓不都遭殃了吗?”
燕冰河冷笑一声,道:“说得好听,其实是为你自己吧?”
小李子又去拉他,道:“那有什么分别,我就不是百姓?”
燕冰河抽回手,正不耐烦,酒馆里跑出来一个胖大身影,正是掌柜老林。
老林告罪一番,说些久仰、招待不周的话,拉起小李子便走。
小李子急道:“走了我们都要死的!”
老林道:“燕大侠正被通缉,又带着伤,一见金人与我为难,仍拔刀相助,难道如今会放着大家不管?他这么做,定有道理。”
燕冰河嘴唇不自觉地颤动了两下。所谓“道理”,其实是他怕了。
日前他携帅印返回中原,担心路上遇伏,改道雪山,虽然南辕北辙,但兹事体大,不敢不小心。
这日来到雪山地界,看见金兵作恶掳羊,强抢汉女。
他怒不可遏,杀了众兵。当晚在邻村老乡家借宿,之后连赶三日路程。
可一进城,听说了金兵屠村,屠的正是他救女之村。
他想起曾在邻村借宿,只怕村民们也有危险,急忙折返。但嫌大路太绕太慢,弃马翻山,三日路程,一日就跑完了。
可赶到时,金兵正在雪原举行牵羊礼。
他见到雪原惨景,血往上涌,从山腰一跃而下,踏死六马,又杀得金骑死伤大半,自己也折了几根肋骨,可村民们终究无法活转。
他悲痛之下,心中只想:“当日出手救女,是对是错?”
小李子道:“原来是这样,还是你有见识!不然我这会儿还缠着燕大侠……”
他正说话,完颜宓突然喊道:“耶律大人不可!”
小李子不及回头,忽被一股猛力拽开,却是老林拉他入怀。
他一贴进老林怀里,眼前顿时黑了,但听头顶一声闷呼。
抬头看时,只见老林脸色惨白,口角流出鲜血。
原来耶律俦受砖一拍,并不曾死,只是昏厥。
他刚刚观战,忧虑至极,这才没察觉身后有人,着了小李子的道。
但堂堂武官,身强体壮,小李子人微力弱,哪能一砖就拍死他?
这一醒来,恼羞成怒,持刀刺向小李子。
燕冰河惊怒之下,喝道:“当我是死的么!”冲上前一掌推出。
他来得飞快,耶律俦一惊之下,见躲已不及,当机立断,一把提起完颜宓扔上。
燕冰河这一掌用了十成真力,耶律俦就算有十条命,也都一起毙了,不想他竟扔别人出来挡掌,一时收不住力。
完颜宓胸口中掌,倒飞出去,落地后滚了丈余,倒在雪里,眼耳口鼻汨汨流出鲜血,再不动了。
耶律俦一扔出他,撒腿就跑,逃得头也不回。
燕冰河纵身去追,但听小李子哭喊道:“快救人啊!”不禁心头一颤,忙回头来救老林。
老林躺在雪里,头枕在小李子臂弯,口中不断呕血。
燕冰河俯下身,出指连点他神门、孔最等几处大穴。
小李子见他不再呕血,道:“他、他好了?”
燕冰河嘴唇一动,却没作声。
老林一不呕血,口中便能说话,道:“我、我女儿,燕大侠早上见过,她娘带她去瞧病,我……”
燕冰河见他喘不上气,道:“你想见她,要我找她们回来?”
老林道:“不,不!叫她们走,越远越好,永远别回家,有金、金人……”
燕冰河点了点头,想完颜宓装束华贵、谈吐不俗,不像普通金兵,耶律俦又称他“公子”,多半是哪个大官之子,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知道老林害怕金人报复,道:“我守在这,她们一回来,便护她们动身。”
老林道:“小李子是我义子,也请燕大侠一并关照,我房里还有积蓄,足、足够他们仨……”
他说到这,气若游丝,再说不下去。
小李子哭得撕心裂肺,蓦地似想到什么,擦擦眼泪,道:“我去求神仙!”
燕冰河只道他悲伤过度,迷了心智,不置可否。
小李子一跳而起,竟真跑走。
燕冰河只当他去求神拜佛。这时背起老林进屋,约莫个把时辰,听见门外有人说话,竟是小李子的声音,道:“神仙,就在这里!”
燕冰河暗吃一惊,寻思:“真有神仙?”
他走出门,只见不远处走来两人,一个是小李子,另一个便是他口中的“神仙”。
这一见之下,不禁摇头。
原来这所谓“神仙”,不过是个修行的年轻道士,身穿白袍,乃是天虞山的,总之是**凡胎。
那道士道:“莫要乱叫,当心燕大侠见笑。”
小李子拉着道士,瞧来兴致勃勃。
这道士常在十里八乡走动,极为出名,大家都说他会仙法,渐渐愈传愈烈,有人说他认识阎王,能改生死簿,让人起死回生。
道士一踏进门,掸去身上雪花,便与燕冰河叙礼。
燕冰河摆了摆手,道:“救人要紧。”
道士点一点头,走到老林身前,一探之下,暗暗摇头:“小李子年幼无知,倒也罢了,燕大侠怎还陪着他胡闹,说什么‘救人要紧’,这哪能救?”
方才他正在村中科仪,帮着村民治丧,忽见小李子跑来,跌脚捶胸,无比急切,只好跟来,致使葬礼半途而废。
他自觉很是对人不住,内心只道是十万火急,哪想竟是这样一出荒唐?暗暗有气,道:“小兄弟,这是个死人,你让我如何救啊?”
小李子道:“什么?”两眼一白,通的一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