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吓了一跳，自责不该赌气，说得这样直白，徒惹人伤心，自觉年轻气盛，微微一叹。

好在小李子只是悲伤过度，并无大碍。

他安顿了小李子，与燕冰河叙礼，道：“见过燕大侠，小道宁一丰，师从正阳子。”

燕冰河道：“田兄近来好么？”

宁一丰点了点头，道：“家师常说起与燕大侠当年并肩杀贼之事，听得师兄弟们好不痛快，只恨缘浅，难悭一面，此番回去，不知他们要多羡慕我。”

燕冰河道：“你休怪我，这孩子太执，若不陪他演这一出，只怕心中怀恨，日后难以管教。”

宁一丰道：“这么说来，燕大侠有意收小李子为徒？那可真是他的福分。”

燕冰河沉默半晌，道：“我独来独往惯了，也不喜欢这孩子，他性格太滑，虽然机灵，却不适合学我这一路刀法。”

他本不收徒，却答应了老林要关照他，一时犯难。

宁一丰微微一笑，道：“家师常说人各有命，强求无用，也许上苍有别的安排呢？”

两人又说一阵，下葬了老林，宁一丰匆匆告辞。

燕冰河回到屋里，只见土炕上的小李子睁着双眼，正默默流泪。

小李子一见他回来，转头朝里，并不与他说话。

燕冰河道：“厨下有干粮，明早带着上路。”

小李子想问：“不是说好先等她们回来吗？”

却不知为何，张不开口，挣扎许久，才道：“以后我是不是该叫你‘师父’？”

他向来仰慕燕冰河，一想到拜他为师，学本事为老林报仇，总算有些安慰。

可等了许久，不闻回话，一转头，才发现门口没人。

原来他一说完便走开了。

小李子想：“师父的第一句交待，可不能不听……糟糕，小柿子要饿死了！”

他带着干粮回到破窑，窑里却空荡荡的。

他找了一圈，并没见到石雁，心中焦急起来：“小柿子从不乱跑，难道给金兵抓了？”

他想到这，心中更加担忧，但自忖本领低微，只好去求助燕冰河。

刚跑出门，忽在门口和人撞个满怀。

两人双双扑倒。

小李子一看来人，竟是石雁，又喜又怒，不等起身，甩手先是一记耳光，道：“你乱跑什么？吓死我了！”

石雁爬起身，揉着脸蛋，道：“我也不想走的，但有件急事。”

小李子也已爬起身来，道：“你能有什么急事？”

石雁解开纽扣，脱下外衣，露出缠在肚上的一沓沓纸钱，道：“我提不动，让掌柜的帮我绑起，腿上也有，你帮我一下。”

小李子拉下他裤子，果见双腿各缠着一捆纸钱，不觉动容，道：“这东西也好往自己身上缠？快解开！”

两人忙碌一阵。小李子拿出干粮，看见他脸上发红，道：“我下手重，打疼你了吧？”

石雁嘻嘻一笑，边吃边道：“我爹打人才疼呢！”

两人搬着纸钱，来到老林墓前。

小李子道：“买这么多，你哪来的银子？”

石雁道：“宁大哥给的，他说城里人多，怕我被抢，干脆写了张字条，掌柜见了还给我拿点心吃呢，比银子还好用。”

小李子心中感动，道：“你胆子倒大，路上见到金兵，不怕了么？”

石雁道：“我不瞧他们，他们叫我，我就跑。”

两人焚烧纸钱，哭了一阵。

小李子拉上石雁，道：“走，跟我去见师父，要是他不肯收你，那我也不拜他了，咱两个总要在一块儿。”

燕冰河正在厅下独酌，忽见门外走进一大一小两个乞儿，暗暗摇头。

他本就不喜欢小李子，如今又多出一个，真不知如何安置。

小李子领着石雁来到桌前，正不知如何开口，石雁忽道：“叔叔，怎么是你？”

燕冰河一怔，盯着石雁，却想不起在哪见过，道：“你认得我？”

石雁道：“前些日子你在我家住过的，你忘了吗？”

啪的一响，燕冰河手中酒壶碎裂，酒水溅上几人衣衫。

“你是石大哥的儿子！”

之前他从金兵手里抢救汉女，当晚正是借宿在石家，不想却连累得全村惨死在金人的牵羊礼上。

这时得知故人有子，禁不住胸中激动，道：“孩子，你叫什么？”

石雁道：“我爹说我出生时，家里飞来了大雁，就给我取名石雁。”

燕冰河道：“‘雁儿’，好名字，好名字！”

小李子忙去打酒，又取来酒盏，道：“师父，本来我还不知道怎么求你，这下好了，我做师兄，他做师弟，我们敬你重你，跟着你好好学本事！”

燕冰河却不答话，饮了半盏，道：“我一个人惯了，从不收徒，师父两字，莫再提起，往后就叫燕叔叔吧。”

小李子一怔，但仔细想来，人家确没说过要收他为徒，一时颇觉羞愧，饮了盏酒，道：“那带干粮做什么，要去哪里？”

燕冰河道：“天虞是正派之首、天下道教正宗，我送你们上山修行，一定比跟着我有出息。”顿了顿，道：“山路太险，明早我先带一人，你们谁先？”

小李子虽然失望，但想了想，也只好如此，对石雁道：“我上山看一看，好的话就来接你，你照顾好自己，厨下有米有面，你敞开了吃。”

石雁默了片刻，道：“不是我的，不能吃。”

燕冰河一听，暗暗点头。

小李子道：“真是榆木疙瘩！”

他去厨下抱来食物，煞有其事地交给石雁，道：“这些原是我的，现下都给了你，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燕冰河移开目光，饮酒不语。

石雁一一接过，道：“吃不完的我带上山还你。”

小李子道：“倒也不用，说不准我回来吃呢？”

翌日清早，小李子跟着燕冰河上山。

山路陡险，他本就怕高，行至山腰，向下一望，但见云雾缭绕，不觉眩晕起来，竟难自制。

燕冰河忙抓住他，道：“别往下看！”

他背起小李子，展开轻功，在峭壁上矫如山羊。

小李子紧闭着眼，但觉冷风扑面，脸颊似被割开一般，脑中浑噩起来，隐约听得山泉叮咚，不禁纳闷：“山下河流早已结冻，山上更冷，哪来的水声？”

他虽好奇，却不敢睁眼，只道脑子迷糊，出了幻觉，渐渐越攀越高，他呼吸困难，昏睡过去。

也不知过去多久，鼻中闻到一阵药香，幽幽醒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