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考轻功,众考生一早来到武场热身。
但见场中布置已换,地面上木桩林立。
主考官也已换人,渊渟岳峙,伫立中心高台之上。
他来得甚早,不像昨日刘守仁那般姗姗来迟,身形也不似刘守仁弱不禁风,反而稍嫌臃肿,像极了中年的徐茂茂。
徐员外道:“茂茂,你明知该考轻功,又无把握,何以昨日放过小李子,不多挣一个铜板保身?”
徐茂茂自知轻功不好,整晚辗转,睡不到半个时辰便跑出门。
所谓“知子莫若父”。徐员外听见动静,跟出门来,果见儿子在考场外围跑跳温功。
徐茂茂道:“爹常教我急人所难,多行仁义,我帮了李大哥,输了也不后悔,但若不帮,赢了也不开心,既对不住爹,也对不住自己。”
今日的主考官是田守正,道号正阳子。他是见微峰首座,也是刘守仁的三师兄。山上除了掌门真人,属他位分最尊。
田守正修为深厚,耳力极灵。徐家父子相距考台极远,这番对话却仍飘进他耳里。
他听这对父子俱是忠厚之人,暗暗点头:“有道无术,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与术。此子若能留下,我便收他在见微峰做个徒弟,他资质虽差……哼,我的资质又几时好过了?”
徐茂茂纵跃之际,身形古朴笨拙,宛如陆上海龟、沼中犀牛,惹得旁人哄笑。
田守正却越看越喜,见徐茂茂涨红着脸,仍努力练习,一如当年的自己,内心暗暗希望他能留下,本来严峻的脸庞也划过一丝暖意。
徐茂茂一边练功,一边关注着场内,却始终不见小李子,心道:“李大哥昨晚烧得直说胡话,燕大叔怎么都救他不醒,多半是来不了了。”
另一边,向鼎见儿子左顾右盼,并不专心练功,急上心头,虎吼一声,道:“阳儿,你究竟在瞧什么?”
向阳吓了一跳,道:“没、没。”
向鼎道:“今日比试是重中之重,倘若败了,如何见庄中父老?何谈重振向家庄武术之乡的名头!”
向阳惭愧无地,腾地跪下,道:“孩儿知错!”
不远处,杜家表兄弟见这一幕,俱各摇头。
杜衡道:“向老头把儿子逼那么紧,别不是亲生的吧。我明明记得向阳和我一样,昨日连胜三场,难道记错了?”
杜仲道:“谁说不是?向阳今日便是弃考,也能过关,真不知他老子怎么想的。”
杜衡道:“他找过小叫化的麻烦,算得上朋友,你去跟向老头求个情,叫他过来,咱们三个一块练着,也好说话。”
杜仲道:“我不敢,不如表兄陪我?”
杜衡哼了一声,道:“窝囊废,我去就我去。”
杜仲微微一笑,默默跟在后面。
两人来见向家父子。
杜衡见了一礼,道:“见过向伯父,小侄想请向兄过去叙话,一并温功。”
向鼎目不斜视。
他见过杜衡的身手,知道他是后辈翘楚,配得上给儿子做朋友,但一想到他昨日那般欺侮小李子,内心实在不耻,并不搭理两人,继续指点儿子,道:“不够轻,再快点!”
杜衡碰个钉子,讪讪地不是滋味。
杜仲告罪一声,带他走开,一路说话与他分心。
两人一个铜板溢出,一个轻功甚高,都有恃无恐,便不着急温功,反倒关注别人多些。
杜仲道:“小叫化迟迟没来,想是昨日受了教训,这会瘫痪在床,咿咿呀呀,干着急呢。”
杜衡道:“那是自然,他筋分骨错,没个十天半月,休想下床!”
话音甫落,忽见远处一人蹦蹦跳跳而来,破衣烂衫,一副乞儿打扮,不是小李子是谁?
杜衡双眼发直,道:“怎么会?”
杜仲也是一怔,道:“想是燕冰河走南闯北,有什么灵丹妙药与他。”
昨日小李子服过九转金丹,药效一发,高烧不下,初时全身发抖,大汗淋漓,渐渐忽冷忽热,热时如进火山,冷时如堕冰窟,狂锤乱砸,口中连说胡话,折腾得动静之大,招来了附近不少住客。
徐茂茂远远听见声音,冲进房里,一见他这副模样,很是害怕,一时也不敢靠近,跑出房门,口中连喊:“燕大叔,燕大叔!”
燕冰河一听呼唤,便即赶来。
他住得近,本来听见有人捶床,只作噪音,这时赶到一看,见小李子发疯,一怔之下,微微一笑。
众人见他非但不急,反而发笑,忙问缘故。
燕冰河道:“你们先走。”
徐茂茂独不肯走,按着吩咐,把守门口。
燕冰河骈起双指,连点小李子周身大穴。
他从头顶百会穴起,至脚底涌泉穴终,一连点了三遭,口喘粗气,汗流不止。
徐茂茂见小李子安静下来,稍稍放心,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多久能醒?”
燕冰河仰头喝干一整壶水,才道:“上一回见这症状还是许多年前,这手法有日子没练,不大熟了。”
徐茂茂道:“症状?李大哥是生病了吗?”
燕冰河道:“人啊,伤极则病,好在已服过了药。”
徐茂茂道:“服了药,怎么还会发疯?”
燕冰河道:“你只当非常之伤,须用非常之药,非常之药,当具非常之效。”
徐茂茂不懂他打的什么机锋,但见小李子已无大碍,这才放心告辞。
燕冰河盘坐床边,决心守夜。
当年他救回刘守仁,喂他服下九转金丹,药效发作起来,也是这样发疯,于是纯阳子沈孤风教了他这套点穴手法,用来相助。
他想起前事,心下感慨:“当年我欲讨一枚九转金丹傍身而不可得,臭小子因祸得福,倒好过我。”
转念又想:“这等贵重之物,仁阳子哪能轻易与人?”
思忖一番,哭笑不得,暗道:“是了,仁阳子心细,此番相见,却从没问过这小子与我的关系,多半想得左了,又听他唤我叔叔,便更以为我两人有点不清不楚。哈哈,燕某虽游侠四方,却岂是那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