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生忙接住梅氏,眼含热泪,急得说不出话。
于星竹抢上来搭脉,神色一黯,对众人摇了摇头,道:“郁结五内,来不及了。”
李平生眼泪夺眶而出,看向掌门真人,眼里满是求助之色。
张守和道:“生儿,人死不能复生。”
李平生道:“您是神仙,一定有法子的,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忽然哮声大作,林欢若的哮症又发作起来。
之前她见母亲发狠,吓得只低着头哭,一直是于星竹在旁安慰,直到去搭梅氏的脉,片刻没照顾到,她便发起病来。
于星竹道:“糟了,我的丹药全在峰上,容我回去取来。”说着便要回峰取药。
她年轻时也患过哮症,天虞祖师收她为关门弟子,炼了一壶药丸给她,专门用以缓解哮症之苦,直至帮她治好了这毛病,多年来既用不到那药丸,身上便不再带了。
田守正道:“不必。”说着拿出一只瓷瓶,拔开瓶塞,药气四溢,从中倒出一粒药丸。
于星竹闻得出这正是师父炼给自己的丹药,只是他并无哮症,身上怎会带它?
田守正把药丸给林欢若含在口中,又将她身体扶正盘坐在地,一连点她几处大穴。
于星竹见他手法之熟练,非练过千百遍不可,呆在当地。
当年她年轻气盛,在金国都城与众师兄犯了口角,负气便走,本以为周遭金兵环伺,能好好杀上一场,可一路行去处处太平,只道老君显灵,暗中护佑自己。
直到一晚哮症发作,以为要惨死店中,窗外扑进来个黑衣人救治了她,临走留药在桌,当时她心存感激,却不知是哪位师兄,如今方知这人是田守正,只怕之前的金兵巡逻队也都为他所杀,她才一路平安无事。
她所料不错,当初默默守护她的正是田守正。每每她停下休息,他便去前路将危险处理干净,他还求师父多炼些药丸,带在身边,以策万全,后来她哮症痊愈,不再带药,他却已养成习惯,也是想有备无患,是以十多年来,虽无哮症,却药不离身。
林欢若症状缓解,脸上胀红之色逐渐消退。
几日之间,她接连失去父母,早已吓得傻了,爬到母亲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哭。
众首座想无论如何,梅氏总是死在殿里,天虞山不无责任,何况林欢若不过一弱稚少女,若就此下山,无父无母的她又该何去何从?
于星竹便收她为徒,带在静笃峰照顾。
刘守仁前往书回峰藏经阁寻找先师遗留的治疗哮症之法。
殿中剩下陆守元和田守正两人。
张守和道:“两位师弟,梅氏的后事……”
陆守元道:“师弟不才,奇绝峰并无弟子擅作法事,还须仰仗田师兄门下的宁一丰。”
他言下是说自己的徒弟个个潜心练武,并不擅长这等捉鬼画符、斋醮科仪之事。
田守正脸上一红,哼了一声,道:“道士不懂科仪,不务正业,天大笑话!掌门师兄放心,我着老十前去,定能办得妥当。”
他门下的十徒弟宁一丰,与奇绝峰的天虞六松同时入门,却没能和他们一起进入常字辈,究其原因,无外乎身手太差,在江湖打不开名头。
而他确也不爱练武,平日醉心科仪,十里八乡都认识他,穷人富人都爱请他作法,各峰之中,见微峰的吃穿用度排得数一数二,他功不可没。
宁一丰来到太和殿,带人将梅氏遗体入棺抬了,李平生和林欢若扶灵。
下山路上,李平生固然悲痛,但怕林欢若大悲之下,落下病根,便说些别的话与她分心,道:“燕叔叔没和你们一起上山?”
他今日见到梅氏,只道燕冰河先前被她缠住,这才迟迟未来,也道是他告知梅氏的老林之死,不然她从何知晓?
便以为双方已见过面,母女俩却没见过这人。梅氏之所以知道老林的死因、李平生的去向,都是从当日酒客、下山考生的口中打听而来。
林欢若道:“那是谁?”
李平生大大意外,本想问:“你既没见过他,怎知道林叔是如何死的?”
但怕勾动她心事,便住了口,道:“没谁,有见过你柿子哥吗?”
林欢若茫然摇头,道:“我以为你们都上了山。”
李平生心中奇怪:“难道燕叔叔带小柿子走了?”
下山之后,众人把梅氏葬在老林旁边。
林欢若跪在坟前,想起双亲几日前还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如今却变成了两块碑,难过悲伤,也不消说了。
法事连做几日,李平生陪林欢若住在酒馆里。
李平生在厨房找到了一张字条,上面画得有画,画的是一头大雁跟着一只小燕往南而飞,一看便是小柿子石雁留的,想来是要表达他跟随燕冰河前往江南之意。
李平生心中难过,又想:“燕叔叔明明说那包袱万分要紧,哪怕有天大的事也会来取,就算他要带走小柿子,也该先来取包袱才对,难道他骗了我?”
他有所不知,燕冰河当日下山接石雁,一进店里,就看见他饿得昏倒在地,原来掌柜一死,店里便招了贼,半点食物也没给他留。
他守着不能离开的承诺,便等在店里忍饥挨饿。
燕冰河敬佩他小小年纪一诺千金,救醒他后,便动了收他为徒的心思,与他在店里盘桓两日,相处得愈发合适,便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石雁年纪不大,懵懵懂懂,虽想上山和李平生团聚,但想起爹爹当初那般敬佩这一位燕叔叔,若能拜他为师,爹爹九泉之下定也欢喜。
当晚两人便在简陋的小店之中,一坐一跪,行了拜师大礼。
燕冰河道:“雁儿,明早为师去取包袱,半日即回,到时带你南下。”
石雁不知他是上山见李平生,便没托他带话,留下一幅“雁燕南飞”之画,不想半夜出门尿尿,被人打晕带走。
抓他的是两个金国高手。当初他们追踪燕冰河来此,不知为何在山下失了踪迹,一得知他带着一个小乞丐上了雪山,便守在山下。
如今总算守着,但忌惮燕冰河,便从他徒弟下手,想用这个孩子换回狼主大印。
两人刚打晕石雁,燕冰河便追出门来,自此一追两逃,越奔越远,燕冰河自也来不及上山取印。
这一日,梅氏头七已过,宁一丰辞别李林两人。
李平生郑重道谢,陪林欢若整理带上山的家当。
林欢若收拾一阵,忽道:“李子哥,我不怪你,真的。”
两人收拾停当,饱餐一顿,动身上山,路上遇到一群猎户。
猎户之中大多识得李平生,见他穿得光鲜素净,打扮成了天虞道士,知他得了际遇,却不知为何不佩剑,便道:“道士捉鬼,身上怎连一柄剑也无?”
小李子被戳中心事,没好气地道:“佩剑做甚?砍猎户么!”
他送林欢若到了静笃峰,见她得于星竹赐剑,心中更加不是滋味,暗暗发誓说什么也要找一柄剑来。
几番询问,都没人肯借他剑。最终从徐茂茂那里讨来一柄,却是断剑,倒也聊胜于无。
平时挂在腰上、负在背上,只要不出鞘,那便看不出异样。他有了底气,走起路都高大几分。
但时日一久,又觉这做法忒也荒唐,倘若露馅,岂不被笑掉大牙?心中自怜,又起了下山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