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兄弟各自抱剑作了一揖,道:“对不住。”
刁常敬道:“对不住谁?”
两人这才转过身子,面向李平生,咬牙道歉,心里都恨上了多管闲事的刁常敬。
刁常敬道:“我知道你们恨我,但是没用,罚你们把新学的剑法练一百遍,练不完不准吃饭。”
两人应了一声,悻悻走开。
李平生道:“多谢刁师兄替我出气,上次答应给你雕的小猫就快雕好了,过几日我给你送来。”
刁常敬道:“也不全是为你出气,这兄弟俩素无规矩,若无人敲打,迟早出事。小师弟,你在太和峰,一切都还适应么?”
李平生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刁常敬知道他名为嫡传,其实与杂役无异,叹了口气,也不知如何安慰,拍了拍他肩膀,走了开去。
不久,严莽走出带路。
李平生跟随进殿,见了一礼,交过信件,道:“请陆师叔过目。”
陆守元道:“据本座所知,掌门师兄收你入太和峰,却并未收你为徒,你唤本座师叔,未免太亲近了吧。”
李平生心道:“我不能生气,生气也不能发作,不然可给掌门丢脸,哼,你瞧不起我,倒当我愿与你一根陆竿子亲近?”道:“陆师尊说的是,若无其他事,弟子便去送下一封信了。”
陆守元嗯了一声,道:“不愧是平字辈的表率,掌门师兄教导有方。”
李平生辞出殿来,经过练武场时,杜家兄弟俩正在练剑,挥汗如雨,感受到他俩的恶毒目光,心中又好笑,又难过:“我便想把这剑法练上一百遍,却也无从练起。”
忽听远处有锤洗之声,心道:“奇绝峰果然如名字一般,处处透着奇绝,眼下正冷,又无太阳,是谁糊涂了在洗衣裳?”
过去一瞧,又是一处奇绝。
原来这洗衣之人重伤未愈,半边身子的夹板都还没拆,仅靠着一只手在锤洗衣裳,正是向阳。
向阳身边的衣裳堆得小山也似,件件都是练功服,显然都是别人的。
李平生道:“你犯了什么错在这受罚?你等一下,我去见陆师尊,起码要等你伤愈之后……”
向阳头也不抬地道:“泥菩萨过河,先管好你自己。”
李平生道:“哼,谁愿管你了?”
他丢下这话,便下了峰,路上却想:“他一个重伤的人能犯什么错?罚这么重,下次来送木雕时须得问上一问。”
原来向阳打败严莽之后,导致他成了蓝衣弟子。
严常圭见义兄如此,心下有气,便处处刁难向阳。
他是天虞六松之首、奇绝峰大师兄,首座下以他最尊。
向阳顾忌家乡名头,不敢争执,只得逆来顺受。
李平生后来得知原委,托刁常敬常常照拂于他。
这时前往见微峰送信,遇到了前去打酒的徐茂茂。
徐茂茂道:“大哥,你干吗苦着脸?”
李平生瞧了瞧他,叹了口气,道:“也只有你,能听我说说心里话。”
便将进了太和峰以后的不甘、无聊,与被杜家兄弟嘲笑是“嫡传火工”的事统统说了。
徐茂茂道:“我虽然有师父,但每日做的事,和大哥没半点区别,此外还要帮师父打酒哩!师父说他是在考验我的心性,说不好,掌门真人也是在考验你,等到他老人家认为合适,自然会收你为徒,教你本事。”
李平生道:“原来如此。”
但觉醍醐灌顶,一想到掌门真人能收自己为徒,心中别提有高兴,就连杜家兄弟的气也不生了,若非徐茂茂躲得太快,定要被他亲上两口。
他自想通了这是考验之后,人也开朗起来,每日虽仍做着洒扫送信的杂活,但心境却翻天覆地,闲暇时也没耽搁练功,身体日益结实。
无尘看在眼里,代他高兴,总是缠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事。
他却默然不答,只想:“掌门就快要收我为徒。”
这一日,无尘跑来找他,道:“师兄,掌门找你去太和殿,说有要事!”
李平生按捺住心中喜悦,不动声色,道:“可是要送什么急信?”
无尘摇头,道:“几位首座都在,说要做个什么见证,我看像是大事!”
李平生听及“见证”,心道:“峰上除了掌门收徒,可想不到别的需要首座们到场见证的事!”喜道:“走走走!”说着一马当先。
无尘跑得气喘吁吁,仍追不上。
李平生兴高采烈地冲到太和殿阶下,停下来换了口气,缓缓拾级而上。他怕不够稳重给掌门丢人,这才改用走的。
一进殿来,看见四道背影,他常给各峰送信,认出四人是田守正、刘守仁、陆守元、于星竹。
四位首座本来站在一起,听见背后有人进殿,便让到两旁,这一让,不但让出了掌门真人,还让出两个人来,乃是一对母女。
李平生大喜之下,也忘了向掌门和众首座见礼,喊道:“梅婶婶!欢若妹妹!”
这对母女是山下酒馆掌柜老林的遗孀,之前林欢若犯了哮症,母亲梅氏带她寻医瞧病,昨日方回。
两人如老林一般,都对李平生极好。
林欢若但有什么新鲜玩意,都要拿去给他瞧瞧。
他穿坏的衣裳,多是梅氏亲手帮他缝补,还为他纳过新鞋。
梅氏道:“就是你,要不是你,当家的也不会死,就是你害死了当家的!”
她抓住李平生劈面就打,撕扯拧抓,不消几下就把他脸抓花了。
李平生双耳被撕得鲜血长流,几位首座上前劝和,他却反而拦阻。
此刻脸上疼痛远远不及心里,眼看着梅氏眼神之中尽是怨毒,哪还有半点往昔的慈爱模样?心想:“这还是疼我爱我的梅婶婶吗?”
他与梅氏不过几日没见,这期间变故迭生。
梅氏之前抱女求医,累得心力交瘁,本想回家好好休息,却只看见破败的酒馆与丈夫的墓碑。
短短几日,她先后经历两场大悲,满头青丝尽已斑白,皱纹横生,瞧来竟似老了二十岁。
李平生心中酸极,强忍不哭,是怕一哭出来,激发了梅氏的慈母之心,心生怜意,便不打自己了,心中只想:“林爹是为了救我,是我害死了他,都是我的错,打得好,打死我也是对的!”
他低头跪着,任由梅氏发泄打骂。
梅氏张牙舞爪,好像恶鬼要把他生吞活剥。
忽然之间,骂声停止,梅氏身形一僵,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软垂下来,整个人倒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