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谪仙人冢上飞剑 趣儿女夕下相拥01

丁绮霄说的是,身为“嫡传火工”的李平生,没有师父、不会武功,卑微至极,行事苟且龌龊、无耻下流,如何配得上静笃峰高足?

可在高绛寒听来,完全是另一番意思,心道:“是啊,若传出去,静笃峰势必抬不起头,今后只好再也不来松林小筑。”

丁绮霄见她神情松动,道:“天幸你是一厢情愿,迷途知返,还来得及,你可知他心有所属,两人在屋里琴瑟和谐,做下龌龊之事,也是有的,不信你仔细想来,你为了他,巴巴地在这拦我,当初又学做点心赠他,对他何等要好?他对你却是何等冷漠?”

言下是说,从她身边逃走的李平生,半句话也不多讲,实在冷漠凉薄,如何配得上她的付出?

可在高绛寒听来,却想起了前去小筑送礼的情形。

其时屋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冰冷淡漠,一双明眸中只有疑惑,便如在看一个突然来访的陌生人,更坚决不受礼物,若非她放下盒子便走,这番辛苦,定要付诸流水。

高绛寒神色一坚,道:“不论如何,我的心意总是不变。”

丁绮霄道:“我当你是个好师妹,好心劝你,你犯下这等大罪,却还死不悔改,当真恬不知耻!”

高绛寒道:“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赶她下山。”

丁绮霄道:“就凭你?别忘了你的剑法还是我教的!”叱喝一声,挺剑便刺。

······

李平生一瘸一拐地走在道上。

他倒霉踩中一条黑蛇,滑了一跤不说,还被咬中脚踝,所幸服过九转金丹,只是脚踝肿得老高,火辣辣的痛。

忽听头顶风声飒然,有人赶到,心中咯噔一声:“千万别是丁竹竿。”

抬头一张,不禁魂飞天外。

原来树上行走之人,脚步轻盈,身材高挑,不是丁绮霄是谁?

丁绮霄道:“小师弟跑不动么,怎么一拐一拐的,受伤了么?此去前峰不远,见了师父,我们与你治伤如何?”

这番话温柔体贴,但在李平生听来,实无异恶鬼低语,心里骇到极处,也不知她怎能来得如此之快。

丁绮霄道:“小师弟在想高师妹么?她呀,让我教训一通,正哭着呢,你不去疼她么?”

高绛寒当然没哭,只是自从去小筑送过点心,人便很有点倒霉,按说以她的本事,虽不敌丁绮霄,但尽可挡她一时。

可两人在山腰交手,峰顶忽然飞来一只松果,正砸中她后脑,其势之猛,其力之大,直砸得她眼前一黑,一阵昏天黑地,再也无力周旋。

丁绮霄足下一点,跃落树梢。

李平生慌张之下,脚底一滑,骨碌骨碌滚下峰去。

丁绮霄只道他有意为之,暗骂一声,道:“你小子连命也不要,倒也真豁得出去!”

这一条路又陡又险,从无人走,多半从开山起便是这副景象,丁绮霄不敢轻犯,慢慢跟着,但见他越滚越远,好不焦急。

两人一滚一追。路多碎石,李平生早磕得头破血流。

他爬起一瞧,周围荒郊野岭,实不知身在何处,面前荆棘丛生,更是绝路,但回头望见丁绮霄追来,却也顾不得了。

丁绮霄也是一般纳闷,正回想这阴森之处是何所在,忽见荆棘丛旁,歪歪斜斜立着一块无字碑,不禁心头大震:“哀牢峰!”

哀牢峰是清字辈三千弟子的衣冠冢,乃是禁地。

李平生扯开棘丛,逃过界碑。

丁绮霄本想叫住他,可转念一想:“擅闯禁地是大罪,谅他一时也下不来,不如找人来堵,只消见他下峰,那便有了证人,到时告发,任他如何抵赖都没用,何况这等大事,掌门必亲自过问,何愁发现不了他去小筑幽会?只消赶她下山……”

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笑了一声,正待回峰叫人,这一转身,不禁一怔。

原来她背后不知何时站得一位白衣少女,眉目如画,美貌若仙。

丁绮霄反应过来,欲待口出轻薄,但见她冰肌玉骨,清冷绝尘,凛然殊不可侮,话明明到了嘴边,竟说不出来,转开目光,心中自惭形秽,道:“师、师姐。”

·······

哀牢峰是天虞禁地,山上人尽皆知。

李平生虽也清楚,但从没人告诉他方位。

他尚不知已踏入禁地,要知这有三千座坟墓,说什么也不敢来。

但觉这一路上阴气森森,处处透着古怪。

正自害怕,忽然簌簌几声,心中一突,却是黑鸦飞过。

“我不怕,我不怕,总好过遇上丁竹竿。”

忽见不远处竖着几块墓碑,心中咯噔一下。

他吸了口气,埋头再走。

又行一阵,墓碑越来越多,但看得惯了,已不如之前害怕,瞟了一眼,见几座碑上刻的名字都是“某清某”,暗暗蹊跷:“难道他们和姑姑一样,都是清字辈的?”

李平生留上心,扫了几眼,果然各碑都有一个“清”字。

一想到此间墓主全是清字辈弟子,心道:“原来我竟有这许多师兄,却是如何死的?”

其时已近黄昏,暮霭昏沉,鸦声一片。

鸦声急促起来,李平生循声一看,只见群鸦四散乱飞,像是受惊。

远处有一点灰光闪烁。

李平生以为眼花,揉了揉眼,却见一点灰光渐大,竟直直飞来,像是鬼火。

他大吃一惊,吓得忍痛狂奔,心道:“定是我东看西看,冒犯了诸位师兄。”

李平生口中不住称歉,跑了一阵,但听脑后隐隐有金器破风之声,想不通鬼火如何发出这等声音,这一回头,直吓得魂飞天外,连呼救命。

原来这一点灰光并非鬼火,而是剑尖,剑尖后面连着剑身、剑柄,便是一口完整的剑。

李平生从未见过飞剑,更别说剑上还泛着灰光,心中惊惧,只道是哪位师兄显灵索命。

他一路连滚带爬,也不知逃向哪里,跑着跑着,遥遥望见一道身影。

那人背倚大石,坐在地上,瞧来懒洋洋的,须发乱飞,形貌邋遢,面朝一大片墓碑,兀自手握酒葫喝酒,正是沈孤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