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大哥…”郭厉的声音远远传来。
苏尘此时心烦意乱,如今这个样子,回去了也会被当成怪物。于是他心一横,直接朝黑木森跑去。
来到黑木森后,苏尘找到一条野溪,再次朝水中照去,只见脸上焦黑如炭、皮肤龟裂。
然而奇怪的是,虽然这些肉缝看上去触目惊心,但是摸起来却没有任何的痛楚,感觉上……像是糊上了一层人皮面具。
苏尘眼睛一亮,忽然想起在尸蛭巢穴中遇到的那个怪人。
还记得夺走那块石片后,那个怪人就化成一种透明的胶体,消失了。
如今看来,这极有可能就是它在作怪!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尘眉头紧皱,正当他费解之时,不远处的灌木从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窣之声,这立刻又让他警觉了起来。
悄悄的摸上去后,拨开叶缝一看,只见一个干瘦的少年,正浑身颤抖的趴在草窝中。
少年的背上,插着一支黑色的飞镖,一股刺鼻的腥味随之传来。
苏尘不由分说的钻进灌木丛,轻轻的把那少年翻了过来,只见他口吐白沫,一脸毒发之状。
“铁林?”苏尘惊讶道。
这个少年苏尘认识,正是长期游居在黑木森中的少年铁林。
铁林眼神涣散的看了看苏尘,突然挣扎了起来。
苏尘急忙道:“是我,苏尘!你不要怕,我……我的脸被烧伤了。你先告诉我,你遇到什么事了?”
此时的铁林,神智混沌迷乱,听到是苏尘的声音,这才慢慢安静了下来,奄奄一息道:“他们……又来抓我了!”
苏尘面色一凝,稍加沉默,道:“那你母亲呢?”
铁林的眼圈一红,流下了两滴浊泪:“我母亲……被他们打死了!”
听闻此话,苏尘义愤难当,严正道:“我现在就带你回部落,你加入弥尘氏,这样他们就没理由来抓你了!”
铁林满眼感动,但还是轻轻的摇了摇头,紫黑的嘴唇微微一咧,说道:“晚了…我快死了…嘿嘿!我这样挺好……自由!”
苏尘欲言又止,此时的铁林一脸毒发之状,确实是无力回天了。
“你走吧……走!他们快追上来了……”
铁林用出了最后的力气,话未尽,便全身一松,死了!
苏尘和铁林,从小就认识。
铁林在六七岁以前,还在弥尘氏生活,后来他父亲受酷刑而死,母亲便带着他隐居到了黑木森。
苏尘来黑木森玩耍时,偶尔会见到铁林,但没想到这次相见,竟然成了永别。
苏尘叹息一声,合上了他的眼睛,说道:“此处有山有水,也算是一个好的去处,我便把你埋葬于此吧。”
三日不到,苏尘就失去了两个伙伴,身在底层的无力之感,再次笼上心头。
刚要开始掘土时,远处又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苏尘眉头一紧,立刻屏息趴了下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前面的小溪处停下,接着便传来了捧水啜饮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恭敬道:“陈长老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弥尘氏那个开辰期的少年?”
被问及的陈姓长老,口气不悦道:“不该问的不要问!我还没问你们呢,刚才的那个野孩子是谁?”
“启禀长老,那孩子来自弥尘氏,十余年前就和他的贱母逃到了黑木森,逃避赋税徭役多年。如今……这孩子也快成年了,按大靖律法应该接受墨刑了!”
另一人道:“是啊!我等进山搜寻了多次,前几日才发现这对母子的行踪,谁知那贱人拼死相抗,掩护这小崽子逃脱了,直到今天才又发现他,可惜……还是让他跑了!”
陈长老道:“莫慌,那孩子中了我的梅花镖,到时候你们多叫上几个人,在这附近搜寻一番,只要中了我的镖,他绝对活不了!”
两人听闻,立刻谄笑道:“陈长老的梅花镖,名震汪卫氏!自然是百发百中,这下我等就放心了!”
“岂止是汪卫氏啊,是威震所有氏族部落!哈哈哈……”
就在他们吹捧之际,又有一阵稳重的脚步声传来。
陈长老立刻喝止了那两个喽啰,对着来人沉声道:“苏映竹,你今天约我来,所为何事?”
苏尘一愣,立刻透过灌木丛望了过去。苏映竹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也是弥尘氏的四大长老之一。
“苏……苏长老。”
两个喽啰也十分错愕。
苏映竹并未理会二人,直奔主题道:“你可曾听说,我弥尘氏有人开辰了?”
陈长老淡然道:“听说了又怎样?”
“那你不想知道,他是怎么开辰的吗?”
“哦?”
陈长老负手而立,似乎不为所动。
苏映竹道:“难道这两位督卫没有告诉你,那个开辰期的少年,正是我的长子苏慕白吗?”
陈长老看向二人,那二人点点头,表示了确认。
“我很忙,你直说吧!”陈长老道。
苏映竹面色一肃,从怀里掏出一份木简,傲然道:“我弥尘氏老祖——秦弥尘,当年以医道入仙道,成为我们部落阶层开辰的第一人。
这木简——便是老祖亲著的《九弥气血经》。我儿慕白就是通过修习此法,成功开辰的。
不知陈长老……对此可有兴趣?”
陈长老听闻,难掩激动道:“九弥气血经!你……你有什么条件?”
苏映竹面带苦涩,突然郑重的作揖道:“不瞒陈长老,苏某虽为弥尘氏的长老,不过姓冷的独断乾纲、专横跋扈。所以……我们几位长老过的并不如意!”
“哦?你说的是你们族长——冷青峰?”
“正是!苏某素闻陈长老在汪卫氏权威并重,所以我想以此木简,与陈长老交好。苏某……有意投诚于陈长老门下!”
陈长老一愣,说道:“此话当真?”
苏映竹托起木简,果决道:“绝无虚言!而且我部的其他三位长老,也都有投诚之意,只是一直未寻得良机,如今我儿开辰的消息已经坐实,正是得益于这部《九弥气血经》,还望陈长老不弃!”
陈长老急忙上前,扶起苏映竹,抚须大笑道:“哈哈哈,陈某乃是惜才之人,你们有如此诚意,我当然不会拒之门外!”
苏映竹目露喜色,把木简往对方的手中一塞,说道:“承蒙陈长老抬爱,不过冷青峰和你们族长过从甚密,不知……这会不会给陈兄带来不便?”
陈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说道:“苏兄不用担心!有我陈呈海在,就不可能让那姓言的只手遮天!”
苏映竹闻言,激动的握住了陈呈海的手,两人随即会心的大笑起来。
笑声传来,不远处的苏尘却觉得阵阵刺痛。
苏尘做梦也想不到——“叛族”二字,竟然能和父亲联系在一起,尤其还是叛投于最为卑劣的汪卫氏!
陈长老等人走后,苏映竹面朝小溪,伫立良久。
而不远处的苏尘,内心矛盾重重,最终……还是没有站起来与其相认。
此时的苏尘,不仅是出于大义上的不忿,内心深处还掺杂着丝丝的酸楚。
据父亲刚才所言,慕白就是通过修炼《九弥气血经》开辰的,但同样是儿子,自己却从未听他提起过这部功法!
直到苏映竹走后,苏尘才失魂落魄的坐了起来。他呆呆的望着铁林,竟突然间觉得好生羡慕。
铁林虽死,但是死的自由洒脱、无牵无挂。
而自己现在呢?有家不想回,有爹不想认,脸也毁了容。
埋葬好铁林后,苏尘来到溪边,正要洗手时,瞥见水中的浮影却再次愣住了——
也就在此时,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是谁?”
苏尘迟疑少许,缓缓的站了起来。转过身,喃喃道:“我……我是……铁林!”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折返回来的苏映竹。而此时的苏尘,模样也再次莫名大变,已然变成了铁林的模样!
苏映竹一怔,说道:“你再说一遍?”
“我是铁林。”
苏映竹目光炯炯,一脸难以置信的打量了起来。
苏尘被看的心里发慌,诘问道:“请问,你有事吗?”
苏映竹略显尴尬,微笑道:“请见谅,我只是觉得你的声音和身形……很熟悉。”
“我是弥尘氏的苏长老,我刚刚听说了你们母子被追杀的事,所以特来寻你。”
苏尘不语,只是默默的看着对方。
“你还是随我回部落吧,督卫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你跟我回去,他们就可以既往不咎。如今你一个人,也无法在黑木森生活下去了。”苏映竹恳切道。
回去……
苏尘肯定是想回去的!
但面对刚刚叛族的父亲,苏尘的脑中一片乱麻。
而且从刚才陈长老的口中得知,自己和慕白被处以极刑的事情,已经是人尽皆知。那以苏尘的身份回去,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
虽然眼下以铁林的身份回去,倒也合适,但自己至今又没弄清楚容貌变化的规律,不免又隐隐有些担心……
苏映竹看到苏尘一脸难色,心想这孩子定是害怕墨刑,于是好心安抚道:“再过几个月就是武夫会了,你一直生活在黑木森,攀爬能力定是不弱,入选武夫的希望很大。只要你能入选,就可以免除墨刑了!”
听到此话,苏尘只觉一股熟悉的暖流洋溢心间。
苏映竹见对方有些动摇,上前拍拍苏尘的肩膀道:“跟我走吧,孩子!”
熟悉的举动,让苏尘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他扭过头悲戚道:“好……我跟你回去!”
苏映竹爽朗一笑,随即便带着苏尘,一路向南走去。
半个时辰后,一座绵延数十里的土城便进入了视野。
苏尘的心中五味杂陈,和慕白出走时的场景还彷如昨日。而今天慕白不在了,自己也被迫换了一个身份。
进入土城后,路人都很恭敬的和苏映竹打招呼,对他身边的少年,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来到熟悉的院落后,苏映竹神色凝重,指了指其中的一间土屋道:“以后你就住这间吧!从明天起你跟着少年团,起居和训练都听从安排就行了。”
“哦,还有!明天我会让人送身衣服来,你这身……需要换洗了。”
一身臭泥的苏尘,眼神躲闪着,连连点头。
告别后推门而入,这间土屋正是他和慕白以前的居所,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摆设。
苏尘把衣服泡进盘里后,物是人非的凄凉之感,让他再也控制不住,登时钻进被子嚎啕大哭起来。
当他发泄完,正要昏昏入睡时,一股奇特的异香隐隐传来……
仔细一查后发现,这香味居然来自于慕白的那条束带!
这种束带和他的一样,是用一种特殊的蚓皮,浸泡石蜡后折叠而成的,可防火防水,但他的束带……并没有这种香味!
怀着好奇之心,苏尘细细的摊开那条束带。
令人惊奇的是,一些古朴的文字逐渐的展露了出来。
苏尘走到窗前,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一看——赫然就是《九弥气血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