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苏尘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还没等他应声,那扇低矮的破门便被挤开了,接着便有两个灰头土脑的脑袋探了进来。
“他醒了,他醒了……铁林!”
“嘿嘿!我看看。”
这两个人苏尘非常熟识,正是郭厉和牛柱。
他们见苏尘醒了,便一拥而入,围到了床边。
郭厉惊奇道:“哇!看样子你在黑木森过的也不错啊,还挺水嫩!”说着话,一双脏兮兮的黑手已经捏在了苏尘的脸上。
苏尘不耐的躲开道:“起开,别闹!”
郭厉突然一愣,有些蒙圈道:“你……你说话声怎么这么像苏尘!”
接着便看向牛柱,牛柱一脸憨态,这才反应过来,点头道:“是啊,是啊!”
苏尘大手一推,自顾的下了床,淡然道:“我有一回吃了毒蘑菇,嗓子就变这样了。你都几年没见我了,我还不能有点变化吗?”
“那可是,都好几年了吧!”
郭厉咯咯的笑了起来,转脸就翻篇了,而看到郭厉笑,牛柱也跟着傻笑起来。
“你们找我什么事啊?”苏尘道。
“团练让我们来叫你。还有——”郭厉说着,扫了牛柱一眼,“傻柱,衣裳呢?”
只见牛柱的大手往裤子里一抓,扯出了一件皱巴巴的粗麻长衫,“嘿嘿嘿”的递了过来。
郭厉也不嫌弃,接过来道:“喏!这是苏长老让我交给你的,你现在的衣裳都没法穿了吧,穿这个!”
苏尘接过长衫,略一沉吟道:“你们能不能再帮我找一顶草帽?”
“草帽?好,你等着!”郭厉痛快道,也不问缘由,拽着牛柱便出门了。
苏尘穿好衣服,把慕白的那条束带系在腰间,昨晚太过劳累,而且光线比较昏暗,因此也未仔细参研。
过了没多久,郭厉便拿着一顶草帽,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递给他道:“喏!你看,怎么样?”
苏尘戴上草帽,特意压的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满意道:“挺好,我们走吧!”
三个少年结伴而行,很快便来到了弥尘氏的校场。
校场位于一处高耸峭立的峡谷中,数百名少年正聚集在此,一字排开,分别面向两边的山壁,场面蔚为壮观。
地面上铺了一层软沙,山壁上则悬着许多粗壮的麻绳,少年们人手一根,正在上下攀爬着。
攀爬训练——也是贱民少年们唯一的练习项目。
大靖朝规定,13岁到18岁的贱民少年,都需要集中进行攀爬训练。
每隔三年,大靖朝都会在统万山举行一次“武夫会”,从贱民少年中择优选拔武夫。
被当选为武夫的少年,不仅所在的家庭可以免除一年的赋税,成年后还可以免除墨刑,这也是贱民唯一免除墨刑的机会。
弥尘氏的少年团有200多人,共分为10乘,每乘约20人,每乘的领队叫做“武夫长”,都是曾经当选过武夫或者颇有实力的青年。
贱民阶层共有八大氏族,而其中的汪卫氏,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他们不需要缴税、不会被征作徭役,甚至不用劳作!
他们中的青壮年都被称为“督卫”,零散的分布在其他氏族的各行各业、角角落落,行使着监督的权力!
他们是贱民中的“贵族”,踩着同胞的累累尸骨,维系着他们自认为高贵的地位。
讽刺的是,他们虽然是大靖朝的忠实爪牙,但仍然无法跨越阶级的鸿沟。
汪卫氏和其他氏族一样,男性在18岁以前,如果没有当选上武夫,同样需要接受墨刑——也就是在颧骨上黥刺一个朱红色的“奴”字。
不过即便是如此,汪卫氏也不以为耻,仍然肆意践踏着自己的同胞。
汪卫氏没有专门的校场,他们的适龄少年也都散布在其他氏族的少年团中,其中在弥尘氏的有20余人,单独凑了一乘。
弥尘氏少年团的团练,名叫罗汉,在氏族中小有名气,据说当年曾取得过武夫会前二十名的佳绩,担任过皇族的御用武夫。
不过罗汉虽然是少年团的总教头,但除了管理一些训练的事宜外,并没有多大的实权。
少年团的一号人物,还是汪卫氏的一名少年。
此人的实力一般,但人人都称其“少督主”。
他——便是汪卫氏族长的独子,言战。
苏尘和慕白,原本属于少年团的第六乘,但自从他们被押上赏戮台后,一直也没有新成员再补入。
苏尘以铁林的身份回来后,自然还是被补缺到了第六乘。
郭厉和牛柱,便是第六乘的队员,再次见到熟悉的伙伴,苏尘也觉得十分舒适。
第六乘的少年们,听说有新伙伴加入,而且还是从小生活在黑木森的人,也都好奇的围了过来。
郭厉滔滔不绝的在旁边做着介绍,言语之中,铁林已经被吹捧为少年团的新晋奇才。
平时有些沉默寡言的武夫长谢咏,今日也展现出了难得的热情,神采奕奕道:“既然是来自黑木森,那一定是员攀爬猛将了!”
“那是!我从小就认识铁林,你们没见过他爬树,那真是‘呲溜’一声,就到了树梢上了!”郭厉声情并茂的吹嘘着。
“这么厉害,那今年岂不是很有希望能入选武夫?”
“肯定能入选,我觉得进入前三十也不是没有可能……”
第六乘的人都停止了练习,扎堆在一个山坳处,围着戴着草帽的苏尘,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
苏尘有口难言,颇为尴尬。
正当众人怂恿着让他摘下草帽时,人群却被突然挤开了,几个魁梧的壮汉随之闯了进来。
这几个人看起来年龄也不大,但是个个膀大腰圆。
为首的人个头中等,密眉高挑,一脸的倨傲之色。
谢咏见状,立刻上前道:“原来是言少督主,请问有何指示?”
言战一眼就看到了苏尘,饶有兴致道:“此人看着眼生,是新来的?”
谢咏往前靠了半步,回复道:“他叫铁林,是苏长老从黑木森带回来的,原本就是我弥尘氏的人,此事……陈长老知情。”
“黑木森来的……既然是新人,见到本督卫,还不把帽子摘下来?”
众人听到此话,也充满期待的看向苏尘,想一睹真容。
苏尘生怕再当众变脸穿帮,急忙搪塞道:“禀督主,我…前两天刚被毒虫咬了一口,头上生了毒疮,怕迎风传染给别人,所以才戴了帽子……还请谅解。”
苏尘此言,说的极为恭敬。言战并没有再挑理,而是随意的往旁边瞥了一眼。
旁边的壮硕少年见状,立刻上前,指着苏尘的鼻子道:“过来小子!咱俩比试一下。”
这一次,苏尘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不过自己的实力自己知道,在第六乘尚属垫底的水平,更何况是和汪卫氏的人比。
然而可气的是,在郭厉无底限的吹捧中,苏尘已经顶上了“黑木森第一人”的头衔。本来就已经进退两难,如今偏又遇到了汪卫氏的人挑衅。
此时的苏尘,只恨自己平时没好好练习,造成了如今尴尬的局面,他窘笑道:“比一下可以,不过我觉得你们……对黑木森有点误解。我平时很少爬树,所以……不太擅长攀爬。”
“少废话,比了再说!”
汪卫氏的少年大手一挥,接着一跃而起,攀附到了麻绳上。
苏尘紧随其后,随着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向上爬去。
只见汪卫氏的少年,看似笨拙,但是攀爬起来却身轻如燕,双手快速的向上循进,似乎毫不费力。
再看苏尘,身体紧紧的贴在绳上,艰难的向上寸进。他手中握住的,仿佛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每次都是久久不肯倒手。
众人都惊叹的仰着头,议论声逐渐嘈杂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数十息之后,汪卫氏的少年已经攀缘到了崖顶,而苏尘的行程却仍未过半。
言战眼中露出一丝讥讽之色,不耐烦的喊道:“行了,行了!你赶紧下来吧!等你爬到终点,太阳都他娘的下山了!”
“哈哈哈……”汪卫氏的人一阵哄笑。
弥尘氏第六乘的少年们,也个个脸色难看,纷纷怒目的瞪向郭厉。
苏尘听到后,脸上火辣辣的,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爬下来后,对于这样的结果,他无言以对。
言战难掩鄙夷的调笑道:“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你说你生活在黑木森,却不擅长攀爬。那你擅长什么,擅长采蘑菇吗?”
“哈哈哈。”又一阵哄笑响起。
接着,言战和身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极尽嘲讽之能事,爆笑许久后,终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这种挑衅、讽刺的场景,弥尘氏的人早已是司空见惯了,每次他们只能冷冷的看着,却又无能为力。
汪卫氏的人走后,第六乘陷入了无声的压抑中,再也没有人相互搭话。
苏尘如芒在背的熬过一上午后,终于到了开饭的时间。
贱民部落的人,每天只有一顿饭,这本应该是他们最愉悦的时刻,不过自从汪卫氏分散到各个氏族之后,就彻底的破坏了这份愉悦。
每次吃饭的时候,汪卫氏的人需要先吃。他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他们吃饱喝足之后,才能轮到其他氏族的人吃。
在弥尘氏少年团中,汪卫氏的人不到十分之一。但吃饭时,他们连吃带糟蹋,每次都要造完近一半的饭食。
弥尘氏的少年们,也因此一直挣扎在饥饿线上,个个枯瘦如柴。反观汪卫氏的人,是个顶个的强壮,攀爬成绩自然也都排在前面。
苏尘对这个现状早就习以为常了,吃饭的时候,郭厉却一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见苏尘没有一点惊讶,郭厉凑上前,挠头道:“你第一次在这里吃饭,就不想说点啥?”
“说什么?”
郭厉凑过来恶狠狠的说:“说说汪卫氏那群人渣的可恶啊!”
苏尘刚刚受了折辱,此时不想答话,不过郭厉并不介意,好奇道:“哎,你平时在黑木森都吃什么东西?真的天天采蘑菇吗?那东西好吃吗?”
苏尘白了他一眼,不耐烦的把头扭到了一边,懒得再跟他说话。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躁动,许多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眺望。
苏尘抬头看去,只见西南方向的空中,升起了许多红色的烽烟。
八大氏族中,只有汪卫氏有权使用烽烟。至于何种烽烟对应何种命令,其他部落便不得而知了。
正当众说纷纭时,言战突然站到了一处高耸的崖顶上,大声呼喝道:“汪卫氏全体听令,火速到峡谷西口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