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证心明已路(二)

顾雪吟坐在一座破落的城隍庙前,横剑在膝,闭目凝神。

他在等待。

等待着自己的体力恢复,等待着那群马贼到来,也好像在等什么机缘。

眼看大日西斜,却仍是万籁无声,好似这天地已经枯败腐朽,再无生机。

却在此时,忽听远远传来两个人沉重的脚步声,从这城隍庙的一侧转过来,然后蓦地停下来,却是一对男女,背着大包小裹,看到顾雪吟坐姿如钟,膝放长剑,顿时吓得手足无措。

男女互相看了一眼,见那顾雪吟只是冷冷看了他们一眼,却不说话,他们便觉得一股寒意从足底泛到头顶。

男女僵立了一会儿,便蹑手蹑脚准备无声退走。

“无妨。”

顾雪吟发声打断了两人的意图,男女对视苦笑,只好走到近前,不敢多言,进了破庙。

走到哪儿就算哪儿吧,这对男女此时都是如此想。

进了破庙,放下包裹,还好今天收成颇足,掘了不少的鬼姜,省着些够吃十天八天了。两个人看着包裹,再想想庙外的怪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今天先是碰到了奇怪的女侠,只要了他们几个生鬼姜便不见了,接着便遇到了外面横剑的怪人,更是对他们理也不理,也不知道是命好还是命糟。他们一路走来,小心翼翼,见到多少因为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

人命在这里,恐怕还真不如一块鬼姜。

此时包裹里的这些鬼姜,对应着多少条命?

两人支起一个破锅,汲了点井水,准备煮点儿鬼姜充饥。这个破庙后院的深井还有点井水,倒是出乎意料,这也是两个人这段时间在这儿流连的主要原因。

这年头连水都难找了。

两个升起火来,妇人哄起了孩子,男人便煮起了鬼姜,一次煮了十多枚,余下的小心放好。

过不多久,鬼姜煮好,男人捞出,拿出一个剥好皮给女人,又拿出一个自己吹了两口,也顾不得热囫囵吃到了嘴里,只感觉活着的实感升起,满足地哼了一声。

妇人人白了他一眼,“出息”。

男人便嘿嘿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庙门一声响,却是顾雪吟走了进来,看到两人正在分食鬼姜,便手一扬,一个小袋落在男人身前。

“给我几个煮好的鬼姜,喏,用这袋米换”。

此时这两人僵在原地,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听到顾雪吟的话,愣了一下方才回过神来,赶紧把煮好的鬼姜分了一半,递了过去,地上的米袋都是不敢捡。

顾吟雪接过鬼姜,转身便出了庙,吃了两个热乎的鬼姜,继续打坐。

眼见接近黄昏,大日已堪堪隐没。

忽然一阵闷雷一样的声音伴随地面颤动,但见烟尘渐起,由远及近,却是一个马队奔来,约有几十骑。

顾吟雪不动。

马队奔到顾吟雪身前十余丈,当先之人一扯马缰绳,奔马前足立起,生生停下。

“朋友,伤我兄弟性命一走了之,真当我赤神帮是喝凉水的吗?”

当先之人青衣劲装,独眼鹰鼻,留着细密的络腮胡子,看起来着实凶悍。但此时望向顾吟雪,却是戒备之色甚浓,因为这眼前的青年一日之间暂杀他手下分堂五十余骑,没有受到半点损伤,显然是武功出神入化,非等闲之辈。

顾吟雪一声冷笑,“赤神帮?你们在这大灾之下,劫掠流民,杀人取乐,该杀!顾某正是在此等待,且灭你等,为民除害!”

“朋友何人,有何来路,我赤神帮不斩无名之鬼!”

这络腮大汉看似粗豪,实是缜密,他光棍得狠,如果顾吟雪来路惹不起,便决不会招惹。

顾吟雪长身站起,“无胆鼠辈,多说无益,纳命即可!”。心下却微叹,谁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儿,只知自己姓名,却忘了出身来路,更不知道去向何处,茫茫天地,这疏离感让人心慌。

络腮马贼首领狠狠盯着顾吟雪,话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手中马刀一挥,喝了一声“上!”

便有四名青衣黑马客越众而出,马刺轻点,如离弦之箭,瞬间便将顾迎雪围在正中,手中马刀齐挥,成合围之阵,陡增绞杀之威。

顾吟雪却是不闪不躲,身影一闪,已是极快地向前迈了一步,欺近身前马贼刀光中,身后三道刀光自然落空。

顾吟雪手中刀手中剑光微寒,对面马贼已是摔下马来,眉心一点鲜血。身后刀光再闪,顾吟雪身如鬼魅,在刀光中轻晃了几下,三名马贼几乎同时翻在马下,死的如出一辙。

呼吸间黑龙四凶就被团灭,一众马贼心胆俱寒,一时不敢上前。

马贼首领一声大喝,“何先生助我!”

一声轻叱声中,却有一道黑影扑起,就在顾吟雪尚未回剑的刹那,一道刀光刺向心脏。

变起仓促,瞬息已陷绝境,顾吟雪反应极快,本能挪移脊柱,上身凭空向左侧方向挪了三寸,险险避过要害,袭来的黑色长刀却已透入左肩。

顾吟雪反击立至,手中长剑一横,划向黑影腹部。

叮的一声,黑影已是拔出黑刀,堪堪抵住长剑,格挡稍慢,腹部已被划的一个浅浅的伤口。

马贼首领一见黑影得手,心中大喜,立即一个口哨,众马贼纷纷跳进场中,将顾吟雪团团围住,各出重手,尤其是那黑影,刀出莫名,极难预防,顾吟雪长剑左格右挡,顿时落入了下风。

城隍庙中那一对拾荒男女此时已吓得瑟瑟发抖,外面人喊马嘶,刀剑交鸣,这小小的城隍庙如同暴风雨里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妇人抱起娃娃,满脸惊惶,男人已是收拾完包裹,拎在手里,却是不知能去向哪里,一片茫然。他们颤抖着拔下门栓,拉开一道缝隙,准备偷瞄一眼外面,有无偷走的机会。

刚起此念,尚未瞧得仔细,但见劲风扑面,一股大力传来,城隍庙门已经被掀开。

忽然一声轻笑响起,拾荒男女眼前蓦地多了一人,褐衣赤足,紫发红面,身影如同鬼魅,一把抢过妇人手中的娃娃。

“细皮嫩肉,啧啧,不错,不错”。

那妇人只觉一股无边愤怒、害怕、怨恨、憎恶袭来,眼前这人抢走的是自己的生命,不,是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东西,而且观其行止,莫不是要吃人!

妇人便一声凄厉大叫,“还我孩子!你还我孩子”,徒手便扑向那紫发怪人。

但见那紫发怪人只是一抬脚,就踹在了妇人的肚子上,妇人在地上翻滚出几丈远,一时起不了身。

那拾荒男人手握镢头,体若筛糠,抖个不停,却再也不敢迈出半步。

就在此时,忽然青芒一闪,却是一道剑光自门外飞来,直袭紫发怪人的面门,怪人伸手拿那孩子就是一挡,剑光轻转,已是砍向紫发怪人抓孩子的手腕。紫发怪人在间不容发的时刻,却是向后一撤,右手中一道寒芒与剑光撞了一下,手腕被轻轻划了一道伤痕,却没有放手。

紫发怪人仔细看向来人,素衣水裙的少女正横剑而立,随时准备刺出下一剑。

“且住!来者何人,为何袭我!”

拾荒男女此时确是看清,那少女正是白天要了他们几个鬼姜之人,此时得人来救,自是生了希望,拾荒妇人喊到,“女侠救命,救救孩子!”。

来人正是温婉。

白天温婉见那拾荒男女竟然一瞬间有了伤已之意,如何不知,深感这世道真是让人变成了鬼,不过一路见得多了,倒也视为平常,隐隐有了几分明悟,这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浮生小民,在这天地如同蝼蚁,为了生存下去,哪里还会讲什么道德仁义,秉持内心何其艰难,虽有伤已之意,但未行伤已之实,论迹不论心,也就轻轻放过。

温婉吃了几个烤鬼姜,忽又感到那孩子生在乱世,真是生不逢时了,那对男女却不知道有没有能力将这孩子喂养大,不过这易子而食都鲜见的世道里,他们却还全力生存着,倒是真不容易。眼前便浮现出那个妇人口嚼食物喂孩子的画面。便是一时兴起,反正自己也没有什么目的地,便又缀上了两人,并旁观了庙前这不明所以的大战。

不过那紫发怪人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劫掠了孩子,温婉一惊,好快的身法,好诡异的手段!待一交手,自己的全力一击偷袭竟然也无法伤敌,便知是遇上了硬手,当下凝神聚气,全力戒备,两人展开了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