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天边火光闪现，一阵声势浩大的惊雷炸起，披着暮色回家的行人们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只有两个家丁装扮的壮汉喘着粗气坐在路边歇脚。

“大哥，你说咱还能到儿去找呢？找了一整天，名册上的孩童都试过了，一个能让玉佩发光的都没有。”矮个结实的汉子摩挲着手中的青色玉佩，满脸愁容道。

“唉……城里能找的都找遍了，现在只能等出城的老二他们了。如果也找不到，胡爷可是得罪不起的人物，老爷和我们都得认命啊。”高个汉子叹着气起身，伸手扶起了矮个汉子。

“走吧，看这样式的，雨小不了。我记得前面有间破庙，咱先去哪儿躲躲。”

“哗啦啦啦……”

话音刚落，雨点密集而下。兄弟二人只得忍着疲惫向破庙小跑过去，大雨如倾若倒，还没等到庙中，浑身已然湿透。

“吱呀……”

推开大门，二人见破旧的庙宇里隐约有亮光，张牙舞爪的光影在墙上闪烁，颇为骇人。走近正堂，却是一群乞丐围着火堆取暖进食。看两人开门进院，有些乞丐紧了紧身上的衣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稍稍体面一些。更多的乞丐则是暗暗握紧手中的打狗棒子，眼睛死死地盯着向堂内小跑而来的两人。

高个壮汉边向屋里走边大喊道：“诸位朋友，天降大雨，可否容我们也在这儿避避雨？”

“还请行个方便！”矮个壮汉也附和道。

一名许是乞丐头子的老乞丐起身，拱手相迎，道：“快快请进，二位到火边烤烤，可别染了风寒。”老乞丐听其言观其色，见二人无甚异样，便请二人进来。又向旁边吩咐道：“狗子、二壮，你们向旁边挪挪，容二位壮士坐在火边取暖。”

兄弟二人走进屋内向老乞丐拱手致谢：“多谢老丈，多谢诸位朋友。”而后绕过众人坐到火堆旁。坐定后两人开始脱下湿透的衣服，准备烤干了再穿。这时，矮个壮汉突然发现怀中的玉佩竟然隐隐闪现光芒，微微一怔，马上拉了拉高个壮汉的衣袖示意。高个壮汉低头一瞧，只见被火光映照得通红的玉佩正散发着青色的光芒，明显至极。高个壮汉边脱衣服边施以眼色，示意不要声张。二人默默地将衣服挂在火堆旁地杆子上烘烤。

“两位壮士如不嫌弃，喝口热汤暖暖身子。”老乞丐端着两碗热汤递过来，二人接过热汤一饮而尽。放下手中空碗后，高个壮汉道：“喝完老丈这一碗神仙汤，我兄弟二人一下子就热乎起来了，多谢老丈！”

“壮士言重了，不过是众人筹措的杂烩汤罢了。”老乞丐闻言眉开眼笑，又问：“二位壮士淋雨夜奔，不知是去往何处所为何事啊，老朽虽无本事但也活得痴长一些，说不得能帮上一帮。”

“我唤陆甲，舍弟唤陆丙，我二人俱是城中陆家家丁，奉老爷之命为少爷找寻新长随，怎奈何全城都找遍了，少爷没一个瞧上眼的。唉，难啊难……过几日少爷就要出发去书院了，到现在连长随都没找好，怕是老爷一怒，就将我兄弟几人赶出陆家，这该如何是好，唉……”陆甲长吁短叹，说的话九分假一分真，但就是这一分真似乎使得众乞丐相信了。

“陆家？可是城北陆员外家，陆家是个良善之家啊，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在门前施粥，老朽可是吃了好多年。陆老爷三十得子，要是成为陆家少爷的长随，那可真是衣食无忧、前途无量嘞！找遍全城都没相中的……”老乞丐闻言先是一喜，而后语气重新归于平淡。

“是那个陆家哎，狗子，你说我能不能去，我今年也才十五岁，当个长随还是可以的。”二壮已经开始幻想成为长随后的幸福生活。

“你别做白日梦了，陆家少爷还能找个乞丐当长随了？还是想想明天吃什么吧。”狗子微微一笑，不无讽刺地说道。却见狗子眼中尽是现实，不曾妄想过一分。

陆甲环顾四周，脸色微微一沉，暗道能让玉佩发光的孩童应该就在这两人之中，得找个办法分辨出来。

陆丙见哥哥脸色变化，顺着两个孩童的话说道：“要当少爷的长随也不难，筋骨正能练武，能贴身保护就行，其实最重要的是合少爷眼缘。二位小哥如果有兴趣，不妨让我摸摸骨，若是筋骨上佳，等雨停了到府中让少爷瞧瞧，兴许可以呢。”

老乞丐深知这是遇到贵人了，忙招呼两个孩童行礼：“狗子、二壮，快给二位壮士跪下磕头。”

“使不得，使不得，如果少爷相中了，反倒是我兄弟二人要感谢诸位呢。”

眼见狗子和二壮已经跪倒，兄弟二人分别扶起一个孩童。陆甲道：“那等下先给两位小哥摸摸骨，等雨停了就去府里让少爷瞧一瞧。”

兄弟二人不敢着急，唯恐露出破绽，待衣服烤干穿好才招呼二壮和狗子到角落摸骨。

陆丙站至孩童身后，掏出怀中玉佩。先伸向了二壮，并无异常，又伸向了狗子，玉佩上开始隐隐显现青色的光芒。见此，陆甲激动地握了下拳，骨骼爆响。两个孩童不解地看着陆甲，陆甲忙笑道：“哈哈，一时激动，吓到你们了。这会子给你们摸骨，忽然想起当年我也是这样，被老管家相中招入陆家做了家丁，这才活得像个人啊。”

陆甲说完，二人开始装模做样地上下摸索着。少时，四人回到了火堆前，陆甲清嗓对众人言：“这位狗子兄弟的根骨是极好的，但二壮兄弟的根骨嘛就差强人意了。等雨停了我们就带狗子兄弟回陆府，给他好好洗漱一番，换件新衣服。明天清早向少爷请安留个好印象，如果被少爷相中了，我们也就安心了。”

“好啊，好，狗子你去了做事可得机灵一点，嘴要甜一点，如果能进陆府可就能衣食无忧了。”老乞丐大喜，摸着狗子的头叮嘱道。

“为什么我就不行！我力气还比他大嘞。”二壮不满道。

“呵呵，怕是你这懒货把自己的筋骨躺废了。”

“是啊是啊，你个懒货。”

“噗哈哈哈哈……”

在众人友善的调笑声中，二壮收敛了情绪，摸摸脑袋也讪讪笑起来。

突如其来的好事让狗子内心揣揣不安，天上会突然掉块馅饼下来吗？

雨停时已是深夜，月光再一次洒满大地。陆甲兄弟带着狗子，告别众人，向陆府走回。

入夜月隐，失其色，不见五指。

城中豪商陆家宅院里却灯火通明，在这漆黑的雨夜中显得极为不自然。自陆家老爷清早接待贵客，府中便开始连轴转。多数家丁被派出行事，少数家丁成了采买的跟班，轮换着向府中输送肉食美酒。连平时只为陆老爷做饭的厨娘都累得几近虚脱，管家只得高价请来城中醉仙楼的大厨们帮厨，这才堪堪供应得上。也不知这贵客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这般能吃，仆役们都暗自腹诽。

陆宅正堂，两人对坐饮酒，一容颜俊美作书生打扮的青年人端坐上位，另一中年人以低姿态作陪，旁边站着一个从画舫上召来的美娇娘为二人斟酒夹菜。

“胡爷，我再敬您一杯。这么多年来多亏了寅君和您的庇护，陆家才能成为这黑风城里的豪商。想当年初见您的时候，我可是吓得半死啊，这一晃都三十多年了。这些年来胡爷和我陆元处得像亲兄弟一样，这次犬子的事情还望胡爷多多费心。”作陪的中年人端起酒杯谄媚地笑道。

“呵呵，陆元啊陆元，我下山时寅君算得城中有灵根童子，这才吩咐我前来找寻，没想到正巧是你的儿子。也不知道你这儿子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凡人得灵根者万里挑一，有享长生之机，但偏偏又撞上寅君炼丹需要灵根童子当药引。你说，这灵根要是长在别人身上该多好，我也不用当这个狠心的叔叔了。”书生打扮的俊美青年饮下杯中酒，夹起一片肉送入嘴中将酒气压了一压，语气骤然变得冷酷起来，继续说道：“寅君只给了三日，下山用了一日，上山还得用一日，今日也快尽了。如果明天清早还找不到其他灵根童子代替，就不要怪我不讲多年情分。坏了寅君的事，可不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到时候你这陆老爷也得成个短命鬼咯。”

听到青年的话，美娇娘心中惊骇异常。暗道：这灵根是个什么东西？寅君和胡爷又是什么样的人物？要拿陆老爷的公子作药引，陆老爷还好酒好肉招待着。这两个人的背景怕是要通到天上去。如果以后能跟着寅君该是什么样的光景啊。不，不要说寅君，就是眼前的胡爷也是良配啊，瞧这俊俏的模样，就算不能长随，春风一度也是极好的。

美娇娘心中虽思绪万千但却不敢显露一分，上前向二人杯中斟满美酒，冲青年盈盈施一礼又退回一旁。

“胡爷，陆元先失陪。您吃好喝好，我再去看看信儿。”陆老爷抬手告罪，转头又向美娇娘其吩咐道：“你伺候好胡爷。”

“你那么着急干嘛，再陪我喝几杯，找到了自然会有人禀报的。要是找不到，一个儿子舍了就舍了，你这年纪又不是不能再生。况且献上一子助寅君成事，寅君肯定会记得你的好。只要每年的供奉不断，你陆家在这黑风城里，不要说富贵百年，富贵千载也是大有可能的。哈哈哈哈……”年轻的胡爷似是醉酒，说着说着竟大笑起来。

陆元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红，端起酒杯，又坐了下来。

夜深，风止雨停，云散月出。

胡爷已经抱着美娇娘到了客房休息，陆老爷却还等在正厅中。

“老爷，陆甲，陆甲他们找到了！”人未至声先到，管家带着喘息的喊声惊醒了假寐中的陆老爷。

陆元睁眼起身，管家已然来到近前。耳语片刻，得知详细情况后，陆元吩咐管家将那孩童带过来见上一见。

此刻，满怀好奇与惶恐的狗子迈入了陆家的大门。走过弯弯绕绕的回廊，狗子跟着陆甲兄弟来到了正厅旁边的耳房。片刻后，忽听得管家过来传唤，说陆老爷还没睡，突来兴致想见一见他。

“不错，真不错，好啊，好啊，今夜总算能够安心入睡了。陆甲，你带他去地字号客房休息，找个丫头帮他洗洗干净，再按他的尺寸找一套云锦的衣物备上。好啊，好啊……”陆元摩挲着手中的玉佩，看到玉佩上隐隐闪现的青色光晕，阴沉的脸上终于有了喜色。

望着眼前口中不断叫好的陆老爷，狗子觉得很是奇怪。不是要见一见自己么，怎么都没正眼瞧一下，反倒是紧盯着手中的玉佩。陆丙大叔递过去的玉佩到底是什么宝贝啊，竟然会散发青色的光。还有，不是说要少爷相中才能当长随吗？怎么连少爷的面都没见到就感觉这个少爷的长随已经当定了啊？满怀疑惑的狗子朝陆老爷行一大礼后就默默地跟着陆甲走出了正厅。

躺在雕花大床上，狗子回味着刚才丫鬟帮他沐浴更衣的感觉，暗叹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伸手拿起一块床头果盘中的点心，大口吃下，真甜，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翻身趴在床上，闻着床铺上的香味，摸着柔软的被褥，狗子觉得如同置身在仙境一般，飘飘然好似梦幻。这应该不是梦吧？狗子猛然起身，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很疼，疼得狗子呲牙咧嘴。原来这都是真的。狗子又重新躺下，想着陆甲兄弟的话，想着告别时老乞丐的叮嘱，想着行为怪异的陆老爷，想着那块散发着青光的玉佩，想着面容姣好的丫鬟……

想着想着，狗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狗子不知道明天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他只知道此时此刻的他作为一个人真正的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