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暮之时，胡痴三人就已经走完了几乎所有路程，许是素晖真人心馋那坛醉花吟，御剑飞得格外快。本应该整一日的路程，半日就到。

素晖真人御剑落地，正落在一条曲折蜿蜒的小溪流旁。

“我们从这曲水处慢慢走上去，带你熟悉熟悉清灵山，顺带也了解一下我清灵山的历史。”挥手收回仙剑，素晖真人开口说道。

“啊！又来了，又来了，每当有新人上山都要来这一套，真没新意。”柳梢云听到这话，顿觉不适。

“没办法，这是门派传承，我们这些人当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素晖真人摸了摸下巴上的白须，颇为无奈道。

“真是搞不懂，我当年正式拜师的时候你们也是专门拉着我从这儿走回山上去的。我那时还没纳气入体，没有一丁点法力，一路走下来差点儿没命了……再说，我从小在山里长大，山里的事物熟的不能再熟了，哪里需要走这条路。”似是想起了当年旧事，柳梢云眉头紧锁，突然又舒展开来，茅塞顿开，又道：“这传统还是延续下去的好，这份罪不能我一个人受啊。嘻嘻，不走清灵路，不入清灵山。想入我清灵山，必须先走上山去。妙啊，妙啊，留下这传统的祖师真是高。”

“每一代人都是这么想的……让你下山再上山那是掌门师兄安排的，我们可不敢抗命……”素晖真人以旁人不可闻的声音嘟囔着。

“敢问真人，这上山的路险峻万分，如果遇到危险，您会不会出手救助呢？”胡痴拱了拱手，问道。

“胡痴小子，你不会以为拜入仙门一句话就行了吧。这既是带你熟悉山内事物也是对你的一次考验，如果你坚持不下去，我自会出手救你。但这也意味着你与仙道、与我清灵山无缘，只能送你下山。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走吧。”素晖真人说罢，便开始引路。

沿着这溪流向前走，胡痴发现这溪流真的很小，小到称之为溪流或许都有些牵强。不知从这里走有何用意，胡痴疑惑不解。却听柳梢云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这条溪流没什么大门道，只是绵绵不绝罢了。宗门典籍上说这条曲水自开派祖师以来一直是这样，未曾壮大也未曾减少，就这样一直流淌下去，汇入碧波潭中。”

“你这丫头浅薄了不是。开派祖师有言：‘绵绵用力，久久为功。’这条曲水就是最好的见证，如果没有这条曲水，碧波潭也不是现在的碧波潭了。修行应当效仿这条曲水，不骄不躁，绵绵用力，日积月累之下必有所得。”素晖真人补充道。

“是，是，祖师说得对，我只是简化祖师的说法嘛。对了，胡吃，你可不要因此瞧不起这条曲水哦。从这流出去的水，在碧波潭汇聚，又经过桃花渡流入百花江，最终可是流入东海的。”听到素晖真人说自己浅薄，柳梢云自要为自己长点脸，便说出了这曲水的流向。

胡痴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缓缓流淌地曲水，心想：绵绵用力，久久为功，日积月累，必有所得。我，记下了。

行至曲水末端，见一碧绿色水潭，两岸林密，绿树成荫，不见天日。站在水边向下望，潭影悠悠，深不见底。

残阳余晖照，曲水碧波深。

将要落山的夕阳映照在潭水上，将这清潭衬托得更加深幽。向潭水中心遥望，只见云雾弥漫，隐约看得到有山峰伫立。

“好了，这便是第二关，小子，下水吧。”

“下水？”

“对，下水游过去。”素晖真人和柳梢云齐声答道。

胡痴脱掉外衣跳入潭水中，只觉寒冷刺骨。芒种刚过，按道理说这潭水不应该这么冰冷。用力扑腾几下，身体开始发热，胡痴开始适应这刺骨的潭水，然后就向着潭水中心游去。

“小子，感受到了吧，这潭水将是你求仙之路上第一处困境，也是你的第一份机缘。修仙之途，并不是一帆风顺，艰难险阻亦是常见之事，只有穿越困境找出机缘所在才能继续前行。祖师有言：‘修仙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一路，需得万分谨慎，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身死道消。”素晖真人驾云飘在水面上，传音道。

“云儿，你说这小子游到多深，龙君才会出来接他。”

“应该能游到三百丈吧，毕竟是上品的水灵根，和这碧波潭也契合。游到三百丈应该是极限了，三百丈之后可得直面龙威，我当时就没能踏出那一步。”

胡痴在水中游着，只觉潭水愈加寒冷，四肢开始慢慢僵直，难以屈伸。听到素晖真人的话，胡痴不由得又振奋精神，用尽全力向前游去。游着游着似渐入佳境，竟如同游鱼一般。速度终究是慢了下来，胡痴的手掌脚掌已经失去了知觉，能不停摆动的只有大腿、臂膀和躯干。胡痴硬撑着又向前游了数十丈，只觉气力已经耗尽，摆动的频率越来越低几近停滞不前。我怎么能够停留在这里，我还要去看看那生而未见之景，还要替胡三去尝尽这世间美味，我怎能在此止步。四肢不能动便以躯干摆动前行，似乎是身体中的潜能爆发，只见胡痴凭借躯干之力大幅度摆动，终是游到了柳梢云所言的三百丈之处。

游到此处，不知是不是错觉，胡痴感觉僵硬的身体开始回暖，寒意在慢慢褪去，前方似有暖意。胡痴舒展了一下身体，又向前游去，只是这次并没有像之前那么容易，并未再向前一丈。虽然刺骨的寒意褪去，身体逐渐回暖，可前方似有万丈高山压在胸前，竟教他喘不过气来，胡痴只觉得在这股威压面前自己如同蝼蚁一般渺小。胡痴收了收神再次蓄力向前，四肢百骸似是被石碾细细碾过一般，锥心之痛袭来。胡痴咬紧牙关，臼齿都几近咬碎，而后奋力一跃。和高山抗力之间，突破了山的屏障，积蓄的力量迸发，一跃之下竟跃出二十丈，但终是气力耗尽，昏睡过去。

“不错，素晖你这次带回来的这个弟子真不错，竟然游到了三百二十丈。”一条青蛟卷着胡痴游出潭水，口吐人言道。

“见过龙君。确实是个好苗子，可惜不是金属性灵根，与我无缘呐。倒是便宜了素涛那家伙。”素晖真人伸手接过胡痴放在云雾之上，不无遗憾地道。

一旁的柳梢云盈盈施礼，口中清脆的声音响起：“给敖伯伯请安。”

“乖侄女，这次出山又去做什么了呀？”青蛟变作人形站在云雾之上，伸手欲要摸摸柳梢云的头，柳梢云错身躲开。

“你们这些人怎么都喜欢摸人家的头，会长不高的啦。”

“你这丫头，小时候我摸得多了，那你是不是永远长不高了呀。”青蛟也不生气反倒是和这女童调笑起来。

“哼，敖伯伯坏，不理你了。”只见柳梢云鼓起腮帮子作生气状，煞是可爱。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这份少阳之气就算敖伯伯给云儿赔礼了。”青蛟挥手向胡痴和柳梢云各一点，只见两股橙黄之气从指尖涌出，一股纳入了胡痴体内，一股到了柳梢云手中。

“谢谢敖伯伯。”柳梢云将手中少阳之气收起，转怒为喜道。

“龙君，这怎么当得起。”素晖真人忙道。

“无妨，我刚刚听云丫头还在遗憾止步三百丈，这少阳之气虽然难得，但每年终归是能凝聚不少的，希望能稍稍弥补这丫头的遗憾，毕竟……”青蛟欲言又止。

“嗯……”

只听轻哼一声，胡痴醒转过来。

“正巧，小子，起身，我来为你引见。这位是百花江敖龙君，乃宗主挚友，现居于这碧波谭深处。你在潭水中感受到的压力便是龙君所散发出的龙威。”素晖真人见胡痴醒来，怕胡痴在青蛟面前失了礼数，忙向胡痴介绍青蛟。

胡痴赶忙起身行一大礼，并说道：“见过敖龙君。”

“小友请起，龙君称谓是诸位道友爱护，敖烈只不过是一条化龙失败的残蛟罢了。”看着眼前的孩童行礼，似是戳到了敖烈心中痛楚，竟毫无傲气地称呼胡痴为小友。

“龙君何必妄自菲薄，能在化龙天劫下幸存便是已得真龙神通，相信下次定能成功化龙。”看这敖烈神情逐渐哀伤起来，素晖真人赶忙劝慰道。

“是啊，敖伯伯，你的本事云儿可是见过的，下次一定能成功化龙的。”柳梢云也加油打气道。

“是啊，下次一定能成功的。”胡痴也附和道。

听到三人劝慰的敖烈苦笑一声，神情稍稍收敛，已看不出哀伤之色。

“对了，敖伯伯，我告诉你哦，我和师伯这次出去了剿灭了一个想要兴建人畜之国的妖修势力，叫黑风山。里面还有一个想借月华将自己册封为山神的金丹期虎精，你不知道啊……”柳梢云正要说道此次出山的壮举，便被素晖真人打断。

只见素晖真人拱手行礼，恭敬地说道：“龙君，马上就要入夜了，我们便不再打搅。这孩子还有炼心路一关要闯。虽然有龙君所赠少阳之气，想来登着炼心路应该不成问题，但毕竟没人能知晓他要在幻境里待多久。”

“好，去罢！云儿有时间可要来看看敖伯伯哦，小友如果有空也可来碧波潭找我聊聊天。”说着，敖烈从云雾上跃起重新化为蛟身，落入潭中。

“师伯，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完啊？”柳梢云疑惑道。

“你个小傻瓜，怎么说龙君也是妖族的一员，就算他和你爹关系再好，听到你出去诛妖难免有所不悦。虽无大碍，但还是不要细说为好。”

“哦，好吧。”柳梢云语气低沉地说道。

胡痴见二人语罢，鼓起勇气问道：“真人，敢问这龙君所赠的少阳之气是何物？竟这般神奇，自从刚刚醒来，我感觉全身有了用不完的力气。”

“正要跟你说呢。本来这碧波寒潭一关渡过的好处只有寒潭本身孕育的少阴之气，但自从百年前敖龙君来此养伤，敖龙君为了结因果，主动提出为能在碧波潭中游过三百丈的新弟子提供一缕少阳之气。而这少阴少阳之气均是日月真精炼化得来，两相配合之下便是最好的辅助接天桥之物，你完成接天桥迈入纳气境界将水到渠成。这便是越过困境后的机缘。”

“走吧，如果你走得快的话，咱们还能赶得上晚饭。”柳梢云振作精神道。

三人乘着云雾越过碧波潭来到清灵山前。只见山门之前有百余级古朴的石阶。不知为何，这石阶看着不长，但这山门却是很高。

“这便是炼心路，走过炼心路，斩断凡尘往事，一心求仙。”

听得素晖真人言，胡痴便大步跨上炼心路。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化。

“狗子，今天爹砍的一担柴卖了个好价钱，爹买了一斤猪肉，让你娘给咱们做红烧肉好不好？”“有两个钱你就乱花，不知道存起来给狗子讨媳妇嘛。”看着眼前早已死去的父母，胡痴眼泪流了下来，若不是那年父母进山砍柴遇到地龙翻身，自己也就不会沦落为乞丐，或许会取上媳妇生个孩子过着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一生。二老既已故去，就在阴间保佑儿子能够问鼎长生吧。胡痴停下脚步，跪在地上猛磕三个响头，而后坚定地起身向前走去。

“狗子，咱们终于攒够钱了，可以开一家自己的小店了！”眼前兴高采烈的小胖子正是自己做乞丐时的好友二壮，他虽然平时不爱动，但总能要到最多的饭菜，精明着呢。他们俩一直在攒钱，虽然不多，但日积月累之下终有一日两人能摆脱乞丐身份，过上平凡人的生活。胡痴向二壮拱了拱手，二壮啊，希望你能早日攒够钱过上平凡的生活，再见了，我将踏上一条不同的道路。珍重。

胡痴继续向前，却是来到了陆府之中。或许对于此前胡痴来说，在陆家做个长随便是非常好的出路，但现在的他见过了妖怪见过了修仙者也见过了蛟龙，有了新的目标，这些却是不再留恋了，挥了挥手以作告别。

眼前忽然出现胡三的身影。“你这小子给我好好干，跟着三爷，好吃的好喝的管够。”虽然不知道胡三究竟想让自己干什么，但是胡痴相信，跟着胡三绝对会活得比之前像一个人。胡三虽是个害人的妖，但终归对自己不错。三爷，你既已故去，就不要挡着我前进的路了。我答应你，你没吃过的那些美食，就由我替你来品尝吧。三爷，走好。

炼心路走完，并未花费多少时间。胡痴拭去眼角的泪珠，目光坚毅而有神。

“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能斩断尘缘，走吧，这会去正好赶得上山上的晚饭。”柳梢云惊奇地说道，说罢便开始向山门终走去。

胡痴站在山门前，向外眺望。此时已入夜，月色洒满大地，尤其是那环绕在清灵山周围地碧波潭水，映衬着月光好似一块巨大的宝玉。山间万丈云雾未散，入夜水汽更甚，真如入仙境一般。若不是来此仙山福地，怕是这辈子都无法见此奇景。胡痴转身跟上素柳二人脚步。

山下无人，冷冷清清；山上人二三，默默前行。

终于走到这儿了，前路未知，但我愿一路前行，只求无愧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