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透过弥散的云雾吐露出微弱的光辉，山间空气潮湿阴冷至极。

山道上，一发须皆白的中年男子在身前女童的引领下缓步前行。

行至平整山壁前，女童停住脚步，清脆的童音响起。

“师伯，我们到地方了。”

“此处便是地灵殿所言的黑风山白骨洞？果然是一处灵气汇聚之地，只可惜……”说话间，中年男子抬手轻挥，衣袖随风飘拂。顷刻之间，山壁幻象连带这山间的云雾一同消散，此时朝阳的热度才微微落到山间。

守门的猪头侍卫见洞口障眼法轻易消散，惊疑万分，手中的钢枪已经紧握，作随时刺出状。却听那破除障眼法的中年男子朗声道：

“清灵山素晖携师侄拜访，还请白骨洞天之主前来一叙！”语气轻缓柔和却带有着毋庸置疑的意思，声音虽不响亮，却传到了白骨洞天里每个人的耳中。

两侍卫见眼前男子并无动手之意，这才稍作放松，暗道，这男子一副清灵山有道高人做派，应当不是前来找事的恶客。

“清灵山高人还请在此稍候，容在下先去通禀一番。”左手边的猪头侍卫拱手施礼，不卑不亢地说道。

右手边的侍卫忙在一旁空地上放置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摆上茶具，作邀请状。

素晖真人拱手示意，左手那侍卫立即小跑而去，右手侍卫则开始烧水沏茶。素晖真人坐在石凳上开始假寐，女童静立其旁，一言不发。

白骨洞天之中，中央宫殿之内。

“清灵山素晖携师侄拜访，还请白骨洞天之主前来一叙！”

耳畔忽有一声振聋发聩，寅君从假寐中醒来，自王座上站起，又缓缓坐下，右手摩挲着扶手上的明珠，若有所思。

不多时，那猪头侍卫前来禀报。

“寅君万寿。有一道人前来拜访，自称清灵山素晖，朱奇在洞外招待。”

“我已知晓。朱正，你可瞧得那人道行如何？”

“禀寅君。此人发须皆白，看着并无法力，却随手破开了洞前障眼法，我以灵眼观之，发现此人身后隐隐有剑芒闪现，似悬浮着一柄仙剑，恐是一高深剑修。”

“也是，仅凭这一手传音入密之术，便知其道行匪浅。”寅君闻言眼睛一眯，又道：“你去请他进来，记得恭敬点，再吩咐下去准备一桌宴席。”

朱奇行礼告退，将要走出殿门的时候却听寅君又言：“算了，还是我去见他罢。”

话音刚落，只见寅君御起一阵黑风向洞口飞去，不多时便已到了洞口。

“素晖真人，黑风山白骨洞群妖之首寅君见礼了。”寅君走近石桌，拱手施礼道。

“寅君有礼。”素晖真人同样拱手还礼，又说道：“寅君道行高深，怕不只是黑风山妖首吧，而是这方圆万里的群妖之主吧！”

“真人谬赞了，我不过是黑风山中一猛虎化形，虽不得仙人指路，但勤勉修行之下也略有所得，故而被黑风山群妖推举为首领。至于真人说的统御方圆万里，凭在下那点微末道行却是万万做不到的。”寅君落座，谦虚道。

寅君落座后端起茶杯，微抿一口，缓缓说道：“不知真人来我白骨洞所为何事？有需要寅某帮忙的尽管直言。”

“哈哈，寅君真是豪爽之辈，那素晖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宗地灵殿探得这黑风山方圆万里内有妖掠夺人口兴修人畜之国，这才前来拜访，望寅君能够提供些线索。”素晖真人微微一笑，说明来意。

“真人这可难到寅某了，寅某不过偏安这黑风山一隅的山大王罢了。怎么能够清楚知晓方圆万里群妖做的事啊？至于这兴修人畜之国，我敢保证，绝不是我黑风山门下所为。真人若想找寻线索可前往此处往东四千里的云山坳查探，那里是方圆万里最大的妖怪坊市，应该能够找到蛛丝马迹。”寅君目光一寒，暗道果然是为此事而来，但面上不露分毫，滴水不漏地回答道。

素晖真人闻言，一口饮净杯中余茶，拱手道：“多谢寅君提供线索，素晖还要去查明此事，便不再叨扰，就此别过。”说罢，素晖真人便起身欲走。

“真人慢走，如有闲暇，可再来我白骨洞，定大摆宴席招待真人。”寅君也起身行礼相送。

目送着素晖真人离开，寅君又御风而起，飞回了宫殿。只是这次寅君并未坐在王座之上，而是在王座之间来回踱步，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什么。思索了有一会儿后，寅君拧动王座扶手上的宝珠，阵法显现，寅君站立其上逐渐消失，转眼便来到了黑风山山腹之中。

却观素晖真人一边。

走出白骨洞之后，二人站立在山崖前，沐浴着日光，眺望着远方的云海。

素晖真人忽地开口问道：“丫头，这事你怎么看？”

“师伯，我觉得应该就是他做的。地灵殿的消息是不会错的，这方圆万里暗地里掠夺人口的妖怪都与这黑风山寅君有联系。哼，刚才他虽然言语上多有恭敬，但实际上在滴水不漏地赶我们走。”清脆的童音再次响起，只见女童面露愠色，忿忿地说道。

“不错，有长进，但这还不是全部。我观其修行之法，法力间隐隐参杂有血气与香火之气，这寅君所图恐怕不只是兴建人畜之国一代代地吃下去，而是想借这些人的祭拜成为这黑风山山神。今天得除了这妖，不然后患无穷。”素晖真人摸摸女童的头，欣慰地说道。

“不要老摸人家的头，会长不高的！”女童拨开头上的手，幽怨地说道。

“好，好，不摸，不摸。看好了，师伯今天给你露一手，让你看一看什么叫做真正的余晖剑气。”素晖真人说话间御起云雾，带着女童飞起。

站在云头，素晖真人俯视着眼前的黑风山，身后的仙剑自动飞入手中，剑势悄然积蓄，杀意凌冽。随着太阳的逐渐高升，剑势愈加厚重，似携天势一般，在心灵上产生无穷重压。

似是时机成熟，素晖真人挥剑，仙剑携太阳之光斩下，掀起层层热浪。剑气如太阳般耀眼，斩入黑风山。

“看好了，这一剑乃诛心之剑，日落为晖，剑出天倾！”素晖真人斩出一剑，颇为得意地说道。

“(ˉ▽￣～)切~~，每次都在那握剑站好一会儿才挥剑，感觉好呆啊。还是师父的潇湘剑雨好看。”女童不屑道。

被女童戳到痛点的素晖真人讪讪地笑道：“素英师妹的潇湘剑雨是不俗，可我这余晖剑气的威力还是不错的嘛，走，我们再进去看看。”

素晖真人带着女童又再次走入了白骨洞。天边剑气迎黑风山而斩，山却毫发未损，不禁令人心生崇敬。

胡三屋舍。

清早，胡痴四仰八叉地睡在床铺之上。昨日在胡三的劝诱之下，胡痴不仅吃到了许多骇人的美食还第一次喝了酒，吃饭间胡三灌酒颇多，故而胡痴宿醉未醒。

素晖真人的声音惊醒了胡痴，胡痴起身查看，发现并没有人在旁边说话，以为是幻听，又躺回了床上。这次，胡痴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那声音好像蕴含着让人瞬间清醒的魔力。胡痴揉揉眼睛，定睛看了看四周，发现胡三并不在身边，周围也没有其他妖怪看守。胡痴心想，或许这是一个逃跑的好机会，保命要紧，还有那么多的美食等着我去享用呢。转念又一想，胡三对我还是不错的，请我吃饭还给我起名字，他让我帮他做事应该不会害我性命吧。可鬼知道他想让我帮他办什么事，而且还要从我身上抽取什么劳什子的灵韵出来，还是悄悄地出去看看，如果有机会就跑。

胡痴犹豫了好一会儿，打定主意后，忽地从床上跃起，蹑手蹑脚打开房门走出屋舍，却见街道上有很多妖怪倒在地上。胡痴大着胆子上前，仔细观察一个妖怪，发现这妖怪连喘息的声音都没有，好像死了一样。胡痴顿觉害怕，闭上眼睛忙向洞口方向狂奔而去。

“啪……”

胡痴不知是撞到什么东西了，跌倒在地，抬头一瞧，却是一发须皆白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个比自己看起来还小的女童在往洞里走。胡痴暗道坏事，趴在地上告饶：“妖怪大爷饶命，我不是想要逃，我只是出来解个手。”

“扑哧……”女童笑出声来，失笑道：“你快起来，我们可不是妖怪，我们是仙人，来救你的。”

“真的吗？仙人在上，请受小子一拜。”说着，胡痴磕了一个头。

“好了，云儿，别再逗弄这小哥了。小哥快快请起，在下素晖，这是师侄柳梢云，我们是清灵山的修仙之人，来此处是为了剿灭这黑风山白骨洞为祸一方的妖怪。小哥，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为何在这白骨洞天里狂奔啊？”

“小子叫胡痴，原是黑风城中的乞丐，昨天因为有什么劳什子的灵根被狐妖骗上山来交与寅君做药引。哦，对了，后来那狐妖还说要把什么灵韵抽出来。”胡痴站起身来，微微一顿，不清不楚地答道。他终究是用了胡痴这个名字，没有在素晖真人和女童面前说自己叫狗子的话。

“噗哈哈哈……胡吃……你竟然叫胡吃……笑死我了，那你都吃了些什么呀……哈哈哈哈……”女童抱腹大笑不止。

“是贪嗔痴的痴，不是吃饭的吃。”胡痴反驳道。昨晚吃饭的时候，胡痴问清楚了自己的名字是哪个“chi”，并且记住了贪嗔痴这三个字，这会子便用来反驳女童。

“哦？小哥竟然身怀灵根，来，让我查探一番。”说着便扣住了胡痴脉门，向其中注入法力，闭目探查。

片刻后，素晖真人睁开眼睛，面露喜色，道：“不错，不错，正是上品的水属性单灵根。”

哈哈，这下素涛那小子得欠我个人情了，我记得他那里还有坛陈年醉花吟，归我了！

“喂，老头，口水流下来了哦！”似是看出了素晖真人在想什么，女童嫌弃地说道。女童终于是止住了大笑，开始一本正经，但眼角翻涌着的泪花却还是出卖了她，她刚刚笑得太开心了。

擦了擦莫须有的口水，素晖真人正了正色，说道：“胡痴小哥，可愿与我二人回清灵山，一同参悟成仙之道？”

“小子愿意！”胡痴朗声答道。

这或许是胡痴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也或许是胡痴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伏。

“走吧，咱们去看看，这寅君究竟想做什么。”素晖真人点点头，想着赶紧了结此间事情，回清灵山讨醉花吟喝。

“我知道寅君的宫殿在哪儿，我来带路。”胡痴引路在前，一路上所见妖怪，皆倒在地上，无一幸免。

行至宫殿内，寅君不在殿中。女童走近王座，似是发现异样，拨动扶手上的明珠，阵法显现，三人站上去，瞬间消失。

胡痴再睁眼时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高处有一巨大的火球照明。站立之处是一个祭坛，周围建筑成朝拜之象。祭坛之下跪倒着万余人，都已无生气。祭坛之上树立着巨大的老虎像，或许这便是寅君真身的样子吧。寅君端坐在虎像前似是还有一口气，胡三也倒在一旁。

“原来此处竟是月盈之地，借这万人朝拜汇香火之气勾连太阴之力册封，或许这寅君真的能成为这黑风山山神。成了山神之后便可以将抓来的人带入神国，一代代地吃下去不被发现，真是好算计啊！如果让他成功，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人畜之国！只是可惜了这万余人，白天进行朝拜虽然也能引来月华，但用的却是这万人的性命啊！”素晖真人看着眼前场景，双手紧握实拳，又默默松开，悲叹道。

“实在是想不到您竟然是朝元真人，我这小小的金丹妖修怎劳烦得到您出手，多年谋划……毁于今……”一个朝字没说完，寅君这最后一口气散了。

“之前不知道这虎妖到底要炼什么丹，现在看来，他这是要以灵根灵韵融百草为纸，太阴月华融自身精血为墨，书写这册封神诏啊！确实也是一种别样炼丹之法，将这神诏纳入体内，将立地成神。”看着寅君干瘪地身躯，素晖真人突然明白了寅君要炼什么丹，又说道：“这融了虎妖精血在内的太阴月华倒是个好东西。不过他要怎么将灵根里的灵韵抽出来，这我可是闻所未闻。”

“素晖真人，之前他们说那剥离的方法来自什么碧落天书，应该就在寅君身上。”胡痴听到素晖真人的话，连忙说道。

素晖真人上前摸索，找到了那卷残破竹简，稍作翻看就道：“这妖怪真是好笑。此灵根非彼灵根耳！书上所言灵根乃天地灵根，可不是我们这个小地方能找得到的东西。”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卷天书倒是好东西。云儿，你去看看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一并带走。”

“真人，小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恩准。我想把这狐妖葬了，虽然他也是个害人性命的妖，但终究对我不错，连我这名字都是他给我起的……昨晚还在一起吃饭喝酒呢……”胡痴说着说着突然哽咽起来。或许胡三对自己不怀好意，但他确实是记事以来对自己最好的“人”了。

素晖真人拍拍胡痴肩膀既是同意也是安慰。胡痴缓了一阵，开始挖坑。素晖真人见状挥袖击出一道大坑，胡痴将胡三放进坑中，以土掩埋。昨日一起痛痛快快吃饭的胡三今日却身死，胡痴只觉悲痛万分，看着胡三头上的簪子，伸手取了下来。这簪子就留给我做个念想吧，胡三，胡爷，三爷，以后有好吃的，你再也吃不着了，我替你吃。埋葬好胡三，胡痴重重地磕了几个头，站起身来便看到柳梢云走了过来。

柳梢云收拾好有价值的东西，吐出了一口火。只见这火飞出，沾之则着，无物不燃。不消得片刻，祭坛、房屋、虎像、万人遗体俱成飞灰。

三人沿着进来的路线走出白骨洞，素晖真人挥袖又是一击，黑风山作倾塌状，不多时，山又成型，只是矮小圆润了许多，像极了凡俗的坟包。

“走吧！回清灵山。”身后的仙剑自行飞出变大，素晖真人招呼着二人乘剑。

三人乘剑远去，云雾环绕，逍遥十分。

这正是：清灵一剑斩群妖，化龙之机在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