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既暗，星月渐出。明月之下，夺目之星数点而已。

山腹内，客房中，床铺上，孩童睡得香甜。

再次醒来时外界已经是夜晚，月光石的光芒笼罩石室，自不知晓太阳早已悄然消逝。不似凡俗之酒醉后的头疼欲裂，胡痴只觉得神清气爽、乏气尽褪。这醉花吟果然是仙家灵酒，玄妙无穷。胡痴翻身坐起，不知此时何时，思量片刻还是决定起床向师父师娘问安。胡痴着外衣下床，走出石室，来到厅堂，未见师父师娘身影。

越厅堂，过通道，胡痴来到洞外。却见天上水下双月同现，天上的月亮闪耀着，水中的月亮沉寂着，二者交相辉映。薄雾如烟笼罩四野，在这月与月之间，素涛真人腾云驾雾而立，安然自若，极目远眺，飘飘如仙。见胡痴走出洞来，素涛真人轻挥衣袖，胡痴身下云雾凝聚成型，如龙似蛇，载着胡痴腾空飞起。转眼之间，胡痴已与素涛真人并肩而立。

“徒儿，你醒的正是时候。此间月色，不足为外人道。只有亲眼所见，才知道这方天地是这般精彩。”素涛真人淡淡地说道，眼里的渴望与热切却不似言语中的平淡。

还未等胡痴讲话，素涛真人又言。

“你看这漫天繁星此刻还有几颗？”

“回师尊话，我能看见的只有六七颗。”

“是啊，只有六七颗。月明星稀是这方天地的规矩，能够打破这规矩的星子也就这么几颗。多乎哉，不多矣。”

胡痴听得迷迷糊糊，似懂非懂。

“徒儿，你觉得修仙是为了什么？”素晖真人问完之后似是在等胡痴回答，不再出声。

胡痴终于得到了说话的机会。

“弟子以为，修仙为的是荣华富贵、长生久视。”

素涛真人闻言微微一笑道：

“我师父，你师祖，清灵山的创派祖师曾言：‘仙者当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见这世间万般精彩。’年少时，我们师兄弟六人都觉得师父说的正是我等修仙所追求的。”

“后来，素盈师兄说：‘仙者当如天地，唯规矩不可废。’”

“素晖师兄说：‘仙者，一酒一剑足矣。’”

“素英师姐说：‘仙者当如水，利万物而不争。’”

“素烈师兄说：‘仙者当格物致知，通晓万物变化之理。’”

“素霞师弟说：‘仙者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而我觉得：‘仙其实和人一般无二，都有着一颗人心，修仙就是修心。’我们都各自走出了一步，但包括师父在内终是没人走到那一步。今日，我把这些讲给你听，不是为了证明你是错的，也不是为了将这些灌输给你，而是让你知道最重要的是走出自己的一条路。皓月当空之时，不见繁星点点，但总有那么几颗星子，凭借自身的力量，走自己的路，突破月色阴影，在夜空中闪耀。荣华富贵也好，长生久视也罢，都要凭借你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地去追求。你心中所执，便是你的求仙之道。”

胡痴细细品味着素涛真人的话，久久不能自拔。二人就这样站立在云端，一人昂首远眺，一人低眉沉思。片刻后，胡痴回神，道：“谢师尊指教。”

“在这站这么久，说了这么多话，却还没开始教你如何修炼，你师娘知道又得训我了，哈哈哈。”素涛真人真是仙人里的妻管严。

“修仙有七境，每境的修炼方式按次第由下而上分为接天桥，铸炉鼎，炼金丹，孕元婴，五气朝元，三花聚顶，立地成仙。你师父我现在便处于第五境朝元之境，尚纳水火二气。你几个师伯师叔也大都是朝元境，只不过根据所纳五行之气的多少而有阶段之分。只有你掌门师伯迈入了三华之境。”

“好了，不说这些远的了，你修炼久了，自会知晓每个境界的妙处。现在我来详细说说这修仙第一境，这一境界首先要做的便是观想天地勾连自身。需要以自身灵根为基搭建外高内低的天桥，将身躯与天地接通，纳天地灵气入体，开辟下丹田，因此这一境也常常被人称作纳气境。接通天桥后，纳气境所要做的便是不断稳固天桥，夯实基础。此时就需要在天桥上铸就九层阶梯，既是对天桥的凝练也是在天桥上添加阀门，以免纳入灵气过多损伤根基。这九层阶梯每一层对应着纳气境的一重境界，而以三重为界，整个纳气境界被分为前中后三期。步入纳气境后寿元也会增长，增长至双寿之数，也就是一百五十年。”

“说完境界再来说说功法，我们水峰修行之法为宗门《太阴太阳观想妙法》中的水灵篇，为水灵根者专修。这妙法修行时除了纳入灵气外也会提炼日月真精孕养体魄，算得上是仙道妙法了。水灵篇相较其他篇目而言修行缓慢，但胜在每一境的术法修成后都极为强大，高深之境的术法威力甚至能够媲美神通。因此我水峰也被称为神通之峰，我这峰主也被尊称为神通长老。”

“趁着月华还未散去，我来帮你接通这天桥，纳气入体。你之前得了少阴少阳之气，也就不用借助其他温和灵物慢慢孕养灵根了，现在就能直接接通天桥。你且盘膝坐下，我在你体内运行一遍功法，你牢牢记住。”

胡痴闻言盘膝坐在云端，身后素涛真人也坐倒，双手伸出，抵在胡痴背后。胡痴只觉得有股股清凉之气从背后涌入，沿着特定的路线从体内盘旋而过。清凉之气牵动身躯中莫名之处汇聚到小腹，吸引小腹处的两股气息，几者融合一转为温热气息，再从小腹流至四肢百骸，最后又流回小腹处逐渐凝实。胡痴只觉身躯忽冷忽热，怪异无比却又通畅舒爽。

“徒儿你记住，这丹田气海似在身躯内又不在身躯内，处于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能看见却找不到摸不着。灵根和灵根所化的天桥也是这样，仿佛这些人本来而有的东西并不存在于身躯之上似的。再来跟你细细讲讲灵根，灵根最大的作用便是勾引天地灵气入体，没有灵根自然也修不成这仙。灵根的品质决定着勾引天地灵气的多少，勾连越多修行就越快。修仙界以灵韵多少划分灵根品质，一分灵韵至三分灵韵为下品灵根，三分至六分为中品灵根，六分至九分为上品灵根，九分以上便是极品灵根。三分、六分、九分被称为各个品阶灵根的顶点，十分更是满灵韵的顶级极品灵根，算是修仙界最顶级的修炼天赋了。灵根属性现阶段只影响着修行功法和修仙百艺的选择，而到了朝元之境便决定着你先纳入哪种属性的五行灵气，实则并无太多需要关注之处。对了，你的灵根便是九分上品水灵根，是除去千年难遇的极品灵根外最厉害的修炼天赋，你可得珍惜。”素涛真人边行气边说道。

听素涛真人所言，胡痴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是修行天赋上佳的上品水灵根，不然即便是遇到素晖真人除妖，也不一定将自己带回清灵山，或许更大的可能是将自己送回黑风城。胡痴虽然分出一丝念头想这些，但他九成九的心思都放在记牢运功路线以及观察天桥凝实的过程了。

只见那温热气息在似有若无的下丹田之处孕育成一条光芒闪烁、纯白无暇的桥梁，桥梁似是精心裁剪过一般，多一分则长，少一分则短。桥梁缓慢凝聚着，也向它该在的位置靠拢着。只见桥梁一端向上伸出下丹田连接天地，一端则向下扎根下丹田中央，此刻天桥便是已经接通。之前桥梁上不停闪烁着的光芒，频率也越来越小，最后归于沉寂。桥梁最终内敛成型，看着既像是木头，又像是石头，既有木之坚韧，又有石之强硬，神物自晦也不过是如此了。

天桥接通后，胡痴只觉得天地间的清凉气息顺着天桥流入下丹田，胡痴便马上将这些灵气按照之前的路线引导，行周身一圈，最后汇聚到下丹田中成为暖流。想来这暖流便是自身用灵气炼化得来的法力。时间不长，灵气涌入的量越来越多，来不及引导炼化，便充斥在下丹田中，仿佛就要撑爆似的。胡痴回想师父刚才的话，看来这灵气纳入太多赶不上炼化还真的会坏事。赶忙在天桥最底端引导灵气构筑一层台阶，并不断以自身法力冲刷洗礼凝练，让台阶更为稳固。灵气不断炼化为法力，法力不断消耗来凝练台阶，灵气又被炼化为法力，这个过程一成不变、周而复始。

“不错，不错，真不愧是九分上品灵根。在少阴少阳之气的辅助下竟这么快就凝实天梯，并且已经开始需要铸造台阶了。等这级台阶筑造完成，你就可以算是一名纳气一重的修士了，也算是真正的迈入了修仙之门。”素涛真人收回双手，梳气吐纳片刻后，边站起身边说道。

在胡痴法力的不断冲刷洗礼下，第一级台阶终于成型。与天桥不同的是，这台阶凝实后似白玉般晶莹剔透，上面隐隐有流光闪现，异常华丽。或许这台阶本应当是不用存在的吧，接入天梯的那一刻，纳气境似乎已经走到了头。之后能做的只是不断让炼化灵气的过程更为稳定，以更为温和的方式让下丹田坚实壮大而已，胡痴这样想到。胡痴见第一级台阶已经炼成，刚要收功，便听素涛真人说道：

“你继续运功不要停，第一次修行要修行到极致才能停下来，这样能借助辅助灵物残存的灵力多筑造几级台阶，或许你今夜便能迈入纳气境中期。怎么样才算是到了极致呢，当你感觉下丹田有爆裂之感，但丹田中的法力与灵气不满盈的时候便是到了极致了。如果再修行下去有害无益，甚至会造成下丹田的永久损伤，切记不可逞能。”

听清素涛真人的话，胡痴开始筑造着下一级台阶，顿觉比筑造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还要轻松。胡痴心想，如果丹田能够负荷住的话，或许修炼一次筑造完所有的九层台阶，一夜之间成就纳气后期也不是难事。

胡痴继续运行着功法炼化灵气，筑造着阶梯，一级又一级，时间悄然流逝。

不知觉间黎明到来，远处似有天光隐约出现。片刻后，太阳初升，初日的光辉洒在水峰上，洒在尚善湖上，为湖面披上一层金色的外衣。与月色不同的是，月亮是映照在湖水中，而太阳则是将光辉洒在湖面上。月光深沉，日光热烈，各有一番风味。

迎着初升的太阳，胡痴长吐一口气，结束修炼。

“怎么样？纳气几重了？”素涛真人还站在一旁，见胡痴结束修炼，颇为激动地问道。

“纳气六重了。”胡痴略带自豪感地答道。

“好！好！一夜完成天桥，筑造六级台阶，比清音都多了一级。徒儿，咱回洞府，让你师娘也瞧瞧。”素涛真人大喜过望，忙拉着胡痴飞回洞府。

一夜未睡，胡痴却感觉不到丝毫疲惫，或许是昨日喝过地醉花吟还在起效，亦或者是因为第一次修行时灵气滋养身躯地效果显著吧。

“浣浣，快出来。咱徒弟一夜就修炼到纳气六重了，差一点就步入纳气后期。”走近厅堂，素涛真人一改之前的平静语气，欣喜地向里屋喊道。

“一惊一诧地干嘛呀，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人了。就算是一夜六重，那也是你徒弟厉害，不是你厉害。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第一次修行才筑造了三级台阶，比我还少一级。”安浣情从里屋盈盈走出来，骂俏道。

“夫人息怒，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作为宗门的神通长老我应该更有威严一点。”素涛真人是真的很宠爱自己的道侣，见安浣情有些愠怒，忙作告罪状。

看着眼前打情骂俏的师父师母，胡痴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小时候也经常看到这样的场景。虽然生活不富裕，但一双人能在一起共同生活也是幸福的一种，或许将来我也能遇到这么一个人，能和我吵吵闹闹、相伴一生的人，胡痴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