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太阳高悬，热力灼灼。

坊区东南角，林清音院内。

不知是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开得正艳的枣花一片一片全都落下。盖满了整个庭院，却唯独漏了林清音。

林清音闭目盘腿面树而坐，发丝随风飘拂，气息摇摆不定。体表有火光闪现，神色颇为凝重。看来，她的修行似是到了紧要关头，进则成，退则败。

此时，胡痴跟随素涛真人、安浣情腾云来到院落正上空。只听素涛真人言：“我感应的果然没错，清音这丫头确实是在炼金丹。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提前通知我们，万一没人护**亏一篑怎么办。”

“好了，别说多余的话了，快点布阵，帮清音多汇聚些灵气。仅凭小院里现有的灵气，这金丹难成。”安浣情担心道。

素涛真人闻言急忙从袍袖中拿出一个圆盘，注入法力后扔向院落中心。圆盘停在了院落正上方，其上灵纹符字瞬间光芒四射，接着便圆盘处发出淡蓝色的光幕笼罩住整个院落。而后光幕开始肉眼可见地汇聚天地灵气，院落中灵气开始慢慢地充盈起来。

“有这聚灵阵汇聚灵气，清音丫头炼成金丹应该不成问题。就是这般吸纳灵气，这附近一定区域内的其他弟子便无法调用灵气修炼了。胡痴，待会你代你师姐去向这些弟子赔个不是，补偿一些灵石。”素涛真人说着便又从袍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锦囊扔给胡痴，又道：“这会子就不要去了，仔细观察你师姐的炼金丹的过程，以后少走些弯路。至少得找个灵气充裕之所并且找人帮你护法。这丫头的性子还是太过孤僻较真了，每次破境都不使用破境的辅助灵物。你以后得记着，提升境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仅凭自己的能力失败的机率是很大的。你该使用辅助灵物的时候就使用，找不到就开口，师父为你准备。”

胡痴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却是不禁回想起刚才的情景。

素涛真人、安浣情和胡痴三人正坐在洞府厅堂之中闲谈，其实主要是素涛真人和安浣情在说，胡痴在听。内容大都是修仙界中的逸事趣闻，素涛真人讲的尤为起劲。听他说，他当年在凡俗游历的时候，最喜欢的便是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了。甚至于他还在某座皇城最大的茶馆里做了三个月的说书先生，每当他讲故事的时候，那可真算得上是万人空巷、高朋满座。在他离开之后，坊间还隐隐有他的传说流传。安浣情听着夫君讲这些，掩嘴轻笑，但并未出言拆穿。胡痴看着师娘轻笑，也明白过来，师父不过是在夸大自己的说书本领。因为他的故事讲得可并不精彩，只是他自己浑然不知。

素涛真人讲一个故事讲得正投入的时候，忽然顿住，神色微变。抬手掐指一算，忙起身向外走，并招呼其余二人一起。

“夫君，可是出了什么事了？”安欢情边走边问。

“清音那丫头在炼金丹了，这会子可能出了问题。咱赶紧过去，希望还来得及。”说话间素涛真人拿出一块令牌解除禁空法阵，而后便驾起了云雾。三人腾云而起，飞跃尚善湖、绕过清灵山主峰向幽谷中的坊区飞去。

再回到此刻，胡痴回神后眼睛便死死地盯着林清音，只是片刻之后他就放弃了。因为除了林清音那姣好的容貌以及身上隐约闪现的火光外，他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胡痴转头疑惑地看向素涛真人，素涛真人见状一拍额头，道：“呀，我忘了，你还没到筑基境，没点燃命火凝练神识，啥都看不到。嗯……就帮你开一次灵眼吧，这样看得更真切。”

说罢，素涛真人掏出一个玉质小瓶，从中倒出两滴液体。而后右手成剑指，微微一点，两滴液体飞入胡痴双眼。胡痴只觉眼睛清凉无比，有一缕青芒闪过，瞬间又消失无踪。

这次再看林清音，胡痴便知晓了林清音现在的处境是多么的艰难。

只见林清音下丹田处的天桥与台阶好似调换了角色，天桥不似平素那般沉寂，而是变得晶莹剔透、熠熠生辉，天桥底的九级台阶则变得暗淡无光，这应该是纳入灵气的量过载所致。从桥底再往上瞧，一座晶莹剔透、三足双耳的大鼎立在下丹田中央，鼎身下面一团火焰正在熊熊燃烧着。想来这应该就是师父口中的命火了吧。只是这火虽然看着热烈，却给人一种空虚乏力的感觉，恐是薪柴已经快烧完了。大鼎内盛着的乳白色液体已经见底，却还在不断蒸腾，散发着清气。而在大鼎的双耳中间，一团金黄色的液体吸收着浮上来的清气并不停翻涌着，就是一直不凝实。

按照师父所言，应该是准备工作做得不充分，没有预备辅助灵物且周遭天地灵气不足导致丹液灵气孕养不够，这才迟迟不能凝结成丹。在师父布置聚灵阵之后，浓郁的灵气涌入院中，便是给这丹液打上了一针强心针。只见那鼎中的乳白色液体开始逐渐增多，蒸腾的清气也重新开始笼罩整个鼎炉。上方的金黄色丹液翻滚得愈加剧烈，体积变得越来越小，连颜色也开始璀璨起来。

刹那间，金光乍现，雾气腾升，一颗鹌鹑蛋大小的亮金色丹丸凝结而成。而后这丹丸便从鼎中飞出，悬浮在林清音身前。林清音缓缓收功，猛得睁开双眼，双手掐诀将丹丸牵引至嘴边，一口吞下了丹丸。

这正是：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1】

“接下来就是以刚凝结金丹散发的金丹之气开辟中丹田了，这基本就是水磨的功夫，急不得。”素涛真人看着这一幕，终于是松了一口气，见胡痴还呆呆地看着，便解释道。

“好了，痴儿。你现在就去做你的事吧，清音这边我和你师父照看着就好。”安浣情也安下了心，招呼胡痴去做之前吩咐的事。

胡痴躬身行礼向院外退去，身边的云雾也随他而动，安安稳稳地落在了地上。这时胡痴才看清，有不少附近居住的弟子正盘膝坐在门前。

见胡痴落地，似是这些弟子中领头之人急忙起身问道：

“这位兄台，请问清音师妹是出什么事了吗？从正午开始，东南坊区的灵气便狂涌到了小院内。我等不放心便过来查看，却见淡蓝色光幕笼罩小院，只好在此等候。”

胡痴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就是为此事而来。那光幕是师父所布置的聚灵阵，汇聚周遭灵力以助师姐破境结丹。现在师姐已经安然无恙地踏入金丹境，师尊这才命我代师姐向诸位赔个不是。”说着，胡痴便开始从锦囊中掏出灵石准备向众弟子分发。

“哈哈，原来是这样。无妨无妨，清音师妹没事就好。”那领头的弟子似是心中的大石头落地，大笑道，“既然清音师妹没事了，咱们都先回去吧，等师妹金丹稳固，咱们再来拜访。”。周遭的弟子也都松了口气，人群开始退散。

领头的弟子又道：“师弟莫要拿灵石出来了。这一时半会的灵气稀薄无甚影响，而且相信大家在知晓原因后，一定都是理解的。”

“师兄莫要让小弟难做，这可是师父吩咐下来的差事。”胡痴拱了拱手道。

“是我唐突了，师弟莫怪。”领头弟子也向胡痴拱了拱手略表歉意，又向着走出几步的众人招呼道：“大家领了灵石再走。”

众人回转，默数了一下人数，便给每人分发了十块中品灵石，共计用去两千四百六十块中品灵石，锦囊中还余两千五百四十块。

领完灵石后众人各自回了屋舍，只有那领头弟子还站立在原地。

“想来师弟便是梢云师妹所言，素涛师伯新收的关门弟子吧。在下裴元，添为掌门素盈真人门下末徒，筑基境后期。”那领头的弟子自我介绍道。

“原来是裴师兄，这倒是师弟不知礼数了，应当先向师兄通报姓名的。”胡痴又拱了拱手，略带歉意地说道，“小弟名为胡痴，现在刚刚纳气境六重。”

“无妨，咱们之间无需讲究这些。师弟若是有空，且随我到屋里坐坐，喝杯清茶。”裴元邀请道。

“谢师兄美意，小弟还得回去向师父复命，就不过去了。日后有空定来师兄处叨扰。”胡痴委婉地拒绝了裴元的邀请。

“也罢，我的屋舍从清音师妹这边向北数，第三家便是。师弟你得空可一定要过来坐坐。那师兄我就不打扰了，咱就此别过。”说罢，裴元便转身离去。

胡痴忙回应道：“师兄慢走。”而后便径直走向了院内，此时素涛真人已经撤去了聚灵阵，和安浣情一同坐在了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开始对弈下棋。

胡痴见状，便走进厢房拿出茶叶茶具泡上清茶，给师父师娘各沏一杯后，站在旁边观棋。

这局棋刚开始下不久，结局却早已注定。那必定是素涛真人输，谁叫他那么宠爱自己的夫人呢？不动声色地让棋可是很考验功力、很难的。

棋局下了许久，连天色都暗淡起来，太阳即将落山。

即便是素涛真人那种自杀式的让棋，安浣情却依旧赢不了，更确切地说是她不想赢了。安浣情似乎是喜欢上了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觉得自己夫君棋艺差，也开始相让起来。二人让来让去，这局棋没完没了。

胡痴虽看不懂师父师娘这棋下得到底怎样，但从二人间的氛围就可以看出他们下得很开心。因此，胡痴并未多言，只是站在旁边，见哪杯茶空了便向杯中添茶。

这局棋终是迎来了尾声，因为林清音收功起身了。林清音走到石桌前，躬身行礼道：“多谢师父师娘相助。”

素涛真人放下手中的棋子，对安浣情道：“夫人，你看清音已经修练完了。要不这局棋咱就停了吧，以后有机会再下？”安浣情也是感觉让棋让得有些疲乏，便点了点头。

素涛真人这才开始教训起林清音来：“都跟你说过好几次了，破境时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准备，要用辅助灵物、要保证灵气的充裕、要找人给你护法，你怎么就是不听。这次要不是我心有感应，过来帮你凝聚灵气，你要么就是凝丹失败，两三年辛苦白费，要么就是命火燃尽，身死道消。你这孩子不要那么犟啊，要多和师父师娘、师兄师弟们沟通。辅助灵物也要去用，别光凭自己抗，你已经是第二次不用辅助灵物破境了。如果找不到、买不来可以来找我啊，你师父我还没死呢！”素涛真人越说越气，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这才稍作缓和。

林清音只是默默地听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安浣情见状，知道该自己来当这个和事佬了，便向林清音道：“清音啊，你师父说这些话也是为了你好，如果你这次命火燃尽，那师父和师娘即便是有天大的神通也是救不回你的。师娘知道你还记着当年的事，那样的事情谁都不想的，你别因为生气就拒绝使用破境辅助灵物啊。如果你今天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和你师父如何向你死去的爹娘交代？答应师娘，下次破境一定要通知师父师娘，或者去找师兄师姐都是可以的，但千万别自己抗了。”

林清音默默地听着安浣情说话，在听到自己爹娘时，眼睛里有了一丝平时没有柔情，但瞬间就被她掩藏起来。听完安浣情的话，林清音重重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弟子谨记。”她是这样回答了，但下次是不是还这样做，谁也不知道，因为她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安浣情又向素涛真人说道：“夫君，你也别生气了。清音说她记住了，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做的。”

“唉，她上次也是这么说得，这可愁死我了。哎，对了，她现在已经是金丹境，应该去水灵峰开辟洞府了。就把洞府选在我们洞府附近吧，我们好照看你。”素涛真人深知自己这个弟子的秉性，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出此下策道，“这院子就留给你师弟住，正好省了建造新房的功夫。”

“师父，这怎担得起。”过来走一遭就逼得师姐搬出自己的房子，哪有这样做师弟的，胡痴忙反驳道。

“没事，反正她踏入金丹境后就不能再居住在坊区，迟早要搬到水灵峰上去的。这院子你不要也会有其他弟子住进来。”安浣情解释道。

“那……那弟子就愧领了。”虽然听师娘解释得通透，但是胡痴还是感觉非常惭愧，又向林清音拱手行礼道：“多谢师姐馈赠。还请师姐放心，我会住在西厢房里。正屋我会一直留着，师姐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了，可以随时回来。”

“好了，时候不早了，今晚你就跟我们回水灵峰住吧。明天再帮你找一处新的洞府。”素涛真人起身道，“还愣着干嘛？快去收拾东西。”

林清音拗不过师父师娘，只得走进屋内收拾东西。

在林清音收拾东西的这段时间里，胡痴将锦囊拿出欲交还给素涛真人，道：“师父，补偿了众弟子每人十块中品灵石，共计用去了两千四百六十块中品灵石，还剩两千五百四十块。师父请查看。”

素涛真人点点头，道：“不用看了，这些灵石你自己收着自己用吧。本来给你的拜师礼是那坛醉花吟，但昨天让我们喝掉了，一时也想不出送你什么了。这些灵石就暂且当作拜师礼，喜欢什么就去买什么吧。当然，如果以后想好给你什么时候也是会给你的，不用担心。”

胡痴闻言也不再推辞，将锦囊又装回了怀***手行礼道：“多谢师父。”

等候不多时，林清音便收拾好东西走了出来。她还专门走到胡痴面前，叮嘱道：“这棵枣树你别让它死了，至于其他的你随意。”

“师姐放心，师弟记住了！”

目送着师父师娘带着师姐离开，胡痴心道这都是什么事啊。前天自己还在这里借住，如果不是师姐收留，这人生地不熟的还真没地方去。没想到在这昼夜之间，自己就成了这小院的主人，真是世事无常啊！

胡痴摇晃着脑袋，慢慢走进了西厢房。

现在的他是主人，而不是客人。

【1】【宋】张伯端，《绝句六十四首其五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