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三更天,梆子刚响了一声,街上已无平头百姓,换了兵马司的人巡夜。
薛让回到香椿里,打前门进入悦来客栈,稍稍放下一些戒备,疲惫感立时涌上全身。
宵禁时分,居民不能点灯。
也不知蓝九还是罗追安排,将大堂里桌椅搬开,屏风围成一圈,里头是炭炉、浴桶。
浴桶中放好了热水,有两伙计在旁边伺候着水温。
“有心了。”
将宝剑递给罗追,薛让把衣服脱了丢进炭炉,进浴桶里泡着。
闭眼假寐同时,侧耳倾听,四外安静,没有预料中的大索全城。
缘由暂且不知,总归是件好事。
按着他自己性子,通过玄鸟感应到朱雀侯府是一片死寂黑气,当时就要打道回府。
哪知事情有变,竟会被原主残念干扰决断,往死地走了一趟。
想到这里,薛让叹了一声,有些可惜没能将辛飞当场击杀。看向蓝九,“楼上打扫干净了吗?”
“都弄好了。”
蓝九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试探道:“让哥儿,我这店里有个伙计原来是山里猎户,懂得怎么处理刀伤,我让他来给您看看?”
“你怎么知道是刀伤?”
薛让嘴角一弯,歪头笑道:“砍你一刀试试,看看因为多嘴挨的刀,跟我这几道口子有没有区别。”
罗追闻言举起短刀作势要砍。
就把个蓝九吓得两腿发软跪倒在地,低声叫道:“你杀了辛飞难出城,没杀他更走不了!”
破空声响。
罗追眼角余光瞥见薛让皱眉,将刀偏了偏,削落蓝九一缕头发。
蓝九呼呼喘了两口粗气,伸起胳膊示意店里伙计别动。
“让哥儿,你回来找辛飞报仇,肯定得有人帮你做事。就算你一个人能杀辛飞,那之后呢。朱雀城是你父亲心血,你不要吗?”
大堂里,连伙计也加上,全都沉默下来,安静的落针可闻。
薛让离开浴桶,拿了屏风上的毛巾擦身,淡淡道:“闹出点动静,引来巡夜小队,杀了当投名状。”
接下来的事情无甚好说,一队巡逻兵经过,见着悦来客栈灯火通明,敲门进入,就被蓝九领着等候多时的伙计砍翻在地。
薛让看完全程,朝着蓝九点了点头,走去楼上客房打坐用功。
一夜无话。
翌日天明,店里伙计将饭菜送到客房,说城中风平浪静。
薛让以为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过不多时就会听到戒严的消息,哪知直到罗追回来招呼他出城,也没见辛飞那里有动静。
照旧戴上傩面,以瑶族祭司的身份随行商队离开朱雀城。
这平静在人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如今辛飞与道者,当在谋划着如何找到正主阴慧质。
薛让抬头向前看去,距离仰天湖已经不远,手拉过缰绳,“罗追兄弟,一路上多谢你了,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的。”
话声一落,薛让两腿一夹马腹,朝着月庵方向赶去。
他先时还得调动真气平稳身体,等熟悉了也就快慢由心,赶在天黑以前回到月庵。
见阴慧质和老崔头在外等候,薛让隔着老远笑喊道:“慧质妹妹。”
“白云大师有急事找你。”
阴慧质高声一句,等薛让近了,又道:“有话路上再说,快跟我去大殿。”
薛让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老崔头,牵起阴慧质的手,说他夜探侯府的经过。
经过焚香宝鼎时,阴慧质一愣,脱口而出道:“冲我来的?”
“是啊!”
薛让感受着阴慧质手心里的温度,笑了笑继续说道:“先去找白云大师吧。”
大殿当中。
白云大师放下筊杯,头也不回道:“镐京来的天使即将到达苏仙岭,贤弟如何说?”
刚进门的薛让闻言一愣,脑海里好似有电光闪过。
朱雀侯为周天子亲封,人死以后,存于大周都城镐京的命牌跟着破碎,于情于理周天子都会派人吊唁。
若公侯死因蹊跷,来的天使还得负责查清真相,并携带有周天子诏书,用以确认新任朱雀侯的地位!
从镐京至朱雀城,只需七天。
薛让不喜反忧,苦笑道:“小弟继任朱雀侯,恐怕最不愿意的反而是我那些叔伯。都怕我秋后算账,问他们一个袖手旁观的罪名呢。天使进朱雀城,凶多吉少。”
“确实如此。”
白云大师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这些我早就想到,嫌你年轻不晓事,才让你去朱雀城走一趟,亲眼看看城中如今是何光景。你能有这个想法,我也就放心了。”
薛让愣了下,忙问道:“师姐既然算到这些,是否已经有了对策?”
“贤弟的意思呢。”白云大师反问。
“天使到达,又占据大义,或可长驱直入。事先还得请师姐出手,刺杀雀尾城守将。”
薛让深鞠一躬,斩钉截铁道:“小弟前往苏仙岭,定将天使安全带回。”
白云大师哈哈一笑道:“苏仙岭有苏仙,我可飞剑传书,事先与他说明情况,请其援手。只是如此一来,贤弟可就同玄门不分彼此了。”
“小弟省得。”
薛让觉得白云大师这话有点儿奇怪,暗暗沟通玄鸟,见白云大师不复初见时的金光宝气,变回好坏参半的白气,立时一惊。
他与白云大师互为贵人,合则两利,只要白云大师真心助他,将朱雀城舍与月庵做佛国并非空话。
可不知道白云大师中途出了什么变故,是否心里改变主意,导致了互为贵人的气运改变。
想到这些,薛让多了个心眼,对于白云大师安排没敢全信。
这会儿白云大师从袖里取一本小册子,意味深长道:“贤弟修道天赋,贫尼生平仅见,这里记载着一些五行道术,贤弟无事时可以看看。”
风吹进大殿,使得香炉里两三点亮光闪灭一阵,檀香味跟着浓郁几分,沁人心脾之外,仿佛还掺杂着一丝极淡薄的血腥味。
薛让接过记载着法术的薄薄小本子,眼中浮现惊喜神色,故作出一副耐心模样,拱手下拜道:“师姐教诲,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