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易看着主位上的老头面面相觑,嘴巴张开了又合上,想说点儿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仆一见到长孙横行夫妇前,陆易已经准备几种见面说辞。
有横眉冷对的,有虚与委蛇的,也有拍案怒斥的。
唯独没预想到自家岳母如此天真地唠叨个没完。
把堂上两个大男人听得想要各自掩面。
长孙横行终也忍不住了,喝道: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陆易是正经的大楚将军,可不是陈国的将军了,在陈州城居住是国家法度,哪儿是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
屈氏立时闭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陆易,她一个妇人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女婿分居两地,至于能不能实现,这在她印象中确是不难。
长孙横行阴沉着脸,作出长辈模样开口道:
“嫣然回宗门修行,一去经年,你在家要谨守门户,大楚给你将军名位,是为了让你保境安民,莫要作那多心妄想之忧。”
“老夫与你虽无缘多见,却也是早知你的名号,年少英雄固然难得,却也失了沉淀。”
“往日胜负无须再想,胜败乃兵家常事。此中道理你自知晓,且安心悠游度日便是。”
“待和嫣然生下儿女,也是为你陆家开枝散叶了。”
长孙横行说着也不知是警告还是叮嘱的话,陆易面色恭谨应是,却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不咸不淡的拜见没滋没味儿,陆易也不多留碍眼,没登岳父端茶,便要提出告辞,好像真的只是走亲串门儿一般。
“天色不……”
话刚开口,堂外一文士打扮的相府家臣匆匆而至。
顾不得堂上的陆易,拱手向长孙横行禀告。
却是陈州城外部署的人马有了收获,一群游方道士在柳湖旁的一座荒宅里秘密集会,以画符化水,为贫苦百姓治病。
若非有附近的百姓匿名举告,怕是不等搜检到附近,便就一哄而散了。
陆易在旁边静静地听着长孙横行下令处置,暂时歇了告辞的话。
却对两人谈及的公务也不十分有兴趣,心思便飘到了堂外隐露一角的天空。
又是一个晴天,不知为何,这几天的好天气是越来越多了。
长孙横行安排完这突发的小状况,心情也缓和了几分,下意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想要抿上一口,润润刚才辛劳半天的嗓子。
手刚到半途,突然意识到什么。停顿了一下,便若无其事地把茶盏又放了回去。
“世人皆言我楚国生于南蛮,巫蛊方道丛生遍野,讥讽为不文野人。”
“如今这陈国旧地,中原故土,也有这画符作祟的妖人了?”
“你这陈国将军不知作何感想?”
长孙横行像是有感而发,这一直是他的心病。
楚国虽大,却崛起于荆襄蛮荒之地,向来被中原诸国歧视。
大周天朝广有四海,分封天下诸侯国,以华夷,亲疏,祖徳,功绩,定三等朝贡之制。
一等天子服亲之国,古圣传嗣之国,中原徳序之国。每年一次朝贡。
二等天子远亲之国,千乘卫戍之国,九州牧野之国。每三年一次朝贡。
三等天子外藩之国,百乘偏远之国,蛮夷归化之国。国主一生朝贡一次。
楚国王族以国为姓,至于原姓各有说法,有说姓芈,有说姓熊,却是和大周天子八竿子打不着,更不用说什么叙亲了。
古圣传嗣倒是可以往上编排,天下间众多小国也是各找各的圣人祖宗。
只是古圣传嗣的位份并不是祖上出过圣人就行的,还得是大周天朝认可的唯一传续香火的一脉。
有了古圣传嗣的位份可以得到大周天子的特殊关照,不管实力多弱,领地多小,爵位起步公爵,受大周天朝无限制保护,所有涉及征战戍卫之事,皆由大周天朝代之。
曾有一小国仗着地位特殊主动攻伐邻国,结果被邻国反手所灭。
大周天子依旧下令其邻国不可绝嗣追杀,不可割土占地,不可破坏宗庙,最后各回原处,只让那小国换了一个同宗承爵了事。
还有就是中原徳序,这个楚国更是先天不足,中原徳序的前提得是中原之国,楚国地处蛮荒,自不必提。
楚国的历代先辈们把大周天朝的朝贡典章翻了无数遍,第一等的朝贡待遇是挂不上了,第二等的却是可以念想。
和天子论亲这一条直接被放弃,但千乘之国的标准,楚国却是在三代前就已经经过一代又一代的楚人努力下完成了。
甚至到了这一代楚王,整个楚国已经拥兵二十万,车五千乘。
按理说如此强国,在周天子那儿求个二等朝贡待遇,让楚王每隔三年到洛阳显摆一圈本是合情合理。
可洛阳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却像是忘了有这个国家一样,每次楚国的上表到了洛阳就像消失了一样。
以至于堂堂楚王至今也和历代祖先一样,一生只能去洛阳朝贡一次。
陆易自然也理解楚国的执念,说好的大家看本事也好,看关系也好,达到标准就享受相应的待遇和尊严。
结果被人莫名其妙地无视打压,任谁也是心中不忿。
只是这和你问得东西有什么关系?
陆易有点儿难以理解这老头的想法,楚国再被欺负,还能比被你楚国灭了的陈国更惨?
然后问我一个亡国之人什么想法?什么毛病?
“天道循环,兹徳有命。今陈亡而楚兴,是天命也,陈国气数已尽,妖孽恒生,此自然之理,陆易观之,国相顺天应时,梳政理民,驱除妖氛,反手可及。”
陆易脱口而出,也不知这有些熟稔的套话他在心中背了多少。
听着往日不可一世的陆大将军拍马屁,这机会可是难得,长孙横行舒服的想捋胡须,好容易忍住,只微微眯了眯眼睛,表示满意。
能让眼前的小子说这些违心的话,不只是自己关了他五年让他长了教训,知了敬畏,还是自己的宝贝女儿教夫有方,让这混小子知道了尊重长辈。
“你有此论,我就放心了。天下间妖孽恒生,却难以成大器,你道为何?唯德行不修,名器难成。有器无名,坚不可久,有名无器,势大穷成。此二者,纵然一时肆虐,也逃不过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下场。”
长孙横行终于还是忍不住捋了捋自己胸前漂亮的胡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