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谆谆教诲的声音让人生出恍惚朦胧之感,陆易在下首恭谨地听着,不时颌首,似乎在表示认同其中的高见。
他看着眼前得意的老人,心中想着却是自己当年在别人眼中是否也是如此刺眼。
长孙横行并没有留客的意思,两人本不该在一张桌子上用膳,甚至呆在一间屋子里都让他愈发难受。
陆易亦然。
等陆易告辞离去,走到相国府门院时,楚雄已经等候多时。
贴身侍卫算不上,却也不敢放松了警惕。
两人沉默着原路而归,因着陆易的习惯,依旧是安步当车,将军府的马车依旧缓缓跟在后面。
走在行人稀疏的街道上,陆易并没什么近乡情怯,物是人非的伤感,连楚雄这个向来自认为没心没肺的粗汉都有点儿好奇,陆易是怎么能如此安然地接受如今的境地。
又行了一程,楚雄忍不住道:
“陆将军莫非不是陈地人氏?”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却也明了,若非不是本地人士,怎能在故国景物面前如此泰然。
陆易慢慢踱着步子,一只手甚至背在了身后,左右打量着难得的景色,随口解答楚雄的疑问:
“陆某世居陈地,自幼也是在陈地长大。入军伍之前,甚至连陈国淮阳县境都没出过。”
“那为何?”楚雄设身处地,难以理解。
“为何?”陆易眼神中竟然有些笑意,却未说的更明白些,反而问道:
“楚街使能被派来护卫将军府,想来一身武功造诣已臻化境,却为何还屈身做个小小的街使?”
楚雄微笑,一点儿也不介意地道:
“虽然比不得陆将军年少英才,不过二十便破境先天,我却是痴长年岁,多年打熬,年过而立才窥先天门径。”
“回过头来再看功业时,已经受不得沙场热血,兼则家有父母妻儿,老小所依,更是惜命。”
“到头来,空有一身武艺,却是卖不上好价钱喽!”
“非经此路,不敢想陆将军功成名就之伟业。”
陆易听多了旁人对自己的感慨,有的是讥讽,有的是嫉妒,有的是艳羡,有的只是感慨。
“功成名就吗?”
陆易一时间有些走神儿,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对这个负责看守自己的“牢头”,陆易是颇有好感的。
他对任何真实的人都有好感,哪怕这个人算是他的敌人。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陆易停下了脚步。
看着路口一角的高大店铺,上书“颍沙书局”四个大字,正是将军府经常采购的那家书铺。
“陪我进入看会儿书可好?”
陆易兴之所至,邀请道。
楚雄有些犹豫,他虽然是一介武夫,却是一个聪明的武夫。
完成任务的责任感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抗拒一切意外或者可能发生意外的情况。
但他和陆易这两天算得上相处合宜,没人会讨厌一个对自己有好感的人。
这让他难得的遇上两难的境地。
幸好陆易兴致来的快,去的也快,便见他摆了摆手,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遗憾的道:
“算了,市面上书我已经读的差不多了,哪儿还有能让人满意的新书!还不如自己在家写上一部来的便宜。”
说完穿过路口,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又一时兴没。
楚雄跟在后面,没有说什么会给自己添麻烦的蠢话,陆易言语不算多,又有莫大的身份名头笼罩,能做到如此春风化雨,让他心里竟然生出了几分让人羞耻的感激。
回到将军府,两人各自归位,一个回了演武场开弓射箭,好像在缅怀逝去的时光。一个回到将军府门房,领着部下不时巡视周边。
另一边,颍沙书局掌柜沈庆正在铺子后面的院子里愁眉苦脸,他设想了很多种方案,可混入将军府的可能都是微乎其微。
将军府一应下人仆役全都是出自相国府,这一点甚至早在长孙嫣然嫁入将军府之前几年就已如此。
便有需要增补或更换的,也只在相府内老人中选拔调用。根本不给外人一点儿混进去的机会。
而外围的门房侍卫由金吾卫淮宁左街使楚雄率领,相府侍卫直接调拨。可以说陈国将军府享受的是和相府一样的护卫待遇。
中间只有长孙嫣然嫁入将军府后,相府侍卫莫名撤出,但想想沧浪仙宗高徒的威慑力,以及陆易夫人身份的加成。
真要是为了劫人,来个夜攻将军府,那后果好像还不如直接想办法弄死楚雄来的便宜。
实在不行,只能试试这个楚雄这一年多来功力精进几分了。以往数次试探,大多折在了这个楚雄手中,本来以为一年前楚雄调回相府会有转机,结果楚国的娇公主没来,却来了个仙宗大仙儿。
而今,兜兜转转,还是和这个楚雄楚左街使有缘啊。
沈庆拿手猛地一拍桌子,下定决心便要起身。
“三叔!”
一个带着三分惊悚,三分兴奋,三分不敢相信,还有一分怀疑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的门洞处响起。
惊的他一个趔趄没收住劲儿,一屁股仰坐在了地上,却是被桌椅间的夹角狠狠地绊到。
前铺往后院的门洞处,沈庆的亲侄儿沈仓,一脸惊慌地跑了进来。
“三叔!呃,你这是怎么了这是?”
沈仓看到自家叔叔仰倒在颇有些泥泞的地上,却不知以他的年纪,手脚何时到了不便若此。
赶紧小心地扶了起来,还颇为殷勤地拿袖子在椅子上擦了擦。
沈庆却不领情,一巴掌搧在了侄儿的脑袋上,气道:
“都多大了,还一惊一乍的,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沈仓捂着脑袋,眼泪儿都快下来了,这三叔好的时候真是待自己如同亲生儿子一样,唯一不太完美的是,生气的时候收拾自己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儿,也像教训自己亲生儿子一样。
这一巴掌下去,差点把他的正事儿给搧忘了。
“都准备好了!呸,不是这事儿,是,是门外,街上,那谁谁,哦,将军,陆易将军!”
“啪!”
沈仓一个趔趄差点也趴在地上,这下眼泪儿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完全不管不顾沈仓强颜欢笑的苦脸,一意孤行地从他眼眶里哗哗的往外流。
沈仓突然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他想回家,又想到自己亲生父亲送自己出来干大事儿时的殷切模样,回去怕是也要落得个父慈子孝。
一时间涕泗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