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只需离开陈州城即可。”
陆易早已不是位高权重的陈国大将军,昔日的部下还有几个能愿意认他这个带他们走向失败的大帅。
他不知道,他只是不想继续呆在那个高墙里,他也不想去找自己的妻子。
长孙嫣然或许愿意收自己,但他确信,她也会让他回家,那个高墙中的家。
陆易想到这儿,觉得自己像是离家出走了,嘴角不禁带了一分笑意。
无忧公主看着眼前这好看的人儿露出傻子一般莫名的微笑,眼角不由一抽。
“你要是没有地方可去,可以随我回郢都,等长孙嫣然回来了,我再把你送回来。怎么样?”
眼珠一转,无忧公主想到一个绝顶有趣的事。
“我不能跟你走,而且我不认识你。”
陆易认真的拒绝道。
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想法有些太过跳脱,城外的野地里见到一个陌生男子就要拐带了去,真是肉食者鄙。
想到这天下间世家贵胄那些过于先进的喜好,他有一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无忧公主似乎猜到了陆易心中所想,却并不以为意。
“你是大楚的将军,我,是大楚的公主,楚无忧。现在能跟我走了吧?放心吧,有我在没人能欺辱你。”
此时天上的异象似已结束,天色又恢复到冬日的灰蒙蒙。
城门前来往的行人有些注意到杨树林旁的情形,不敢多观望,纷纷远远避开。
风吹在陆易身上,有被卷起的枯叶哗啦作响。
“从踏出陈州城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楚人了。公主?”
陆易的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华丽却有些秀气的长剑。
长剑的另一端,静静地摆在无忧公主的肩膀上。
没有长剑出鞘的声音,好像这把剑本身就这样架在两人中间。
“大胆!”
“陆易将军莫要自误,公主殿下但有闪失,整个陈地都要付出代价!”
“陆将军且慢,公主殿下只是想邀将军同游,若因此为将军所害,恐为天下人所不耻!”
内卫校事中最差的也算得上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其中各头目更是先天强者。
一众人等在众目睽睽之下愣是没看清陆易是怎么把无忧公主的长剑拿到自己手里,又怎么顺便放到了公主殿下的脖子旁。
只无忧公主眼中一亮,并不担心,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就是你年纪轻轻便能当上大将军的原因吗?真是厉害,怕是已经超越先天境界了吧!”
“你会杀了我吗?给你们的陈王报仇?”
“你跑了,长孙嫣然怎么办?”
“她要变成通缉犯的夫人,还是变成一个寡妇?”
内卫校事们恨不得一拥而上把公主殿下的嘴堵上,现在他陆易不管有没有收手,都避免不了被通缉的命。
你还这么刺激他,真把你砍了,我们说不得跟着他一块儿开溜还更好些。
公主被杀,随行侍卫一个都活不了,众人未来的路,竟然不经意间被人捏在了手里。
“我不杀你,取你一臂,教训一二,你可服气?”
陆易淡漠的声音就像借剑时一样不留商量的余地。
无忧公主这才脸色大变,看到陆易话音未落便要动手,吓得扑通一声跪坐在满地的枯叶上。
还未发出叫声,眼前便被一片绚烂的剑光所笼罩。
众侍卫也是大惊失色,没想到这陆易竟然如此狠辣,顾不得其他,纷纷挺身而上,希望于万一之中替公主殿下挡上一刻。
尽管看着那剑光绚烂夺目的气势,众人对能挡住这一剑并不抱有一分希望。
枯叶落尽的杨树林被风吹动,张牙舞爪的枝条在众人眼中如陷鬼域。
无忧公主被剑光晃的眼泪夺眶而出,惊惧之间有种莫名的感觉萦绕心田。
竟使得即将利刃加身的恐惧硬生生被压下了几分。
直到众侍卫一脸惊慌地围在了四周。
挡住了?
无忧公主这一刻脸色潮红,吹弹可破的肌肤竟然愈发白腻,细细的血管隐约浮现。
便连跪坐的姿态也无法保持,难以抑制地嘤咛一声,整个娇躯伏贴在了地上。
闭上眼睛,她亦知道那个男人已经离去,只是心中难以抑制地羞耻感让她浑身如同火烧一般。
生死之交的恐怖如潮来去,她攥紧了手中已经完整的剑鞘。
那把长剑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
就像这电光火石中发生的事,只是一场梦,一场让她恐惧,又有些期待的梦。
东门外的杨树林一片寂静。
……
陆易看着眼前浩淼如烟海的水面,他知道前面已经没有了挡路的人。
东湖的水面是陈州城四大湖中面积最大的一处。
东湖美,弦湖贵,柳湖烧香南湖醉。
说的就是陈州环城四湖各自的特点,其中东湖面积最大,波澜壮阔,有蒲有荷,鱼鳖肥美,有游船观景踏春之胜。
弦湖靠近主城王宫,附近多被宗室勋贵占据,虽然各样景致亦多有妙处,却和普通百姓无关。
柳湖在陈州城西北,多有古圣陵寝祠庙,香火鼎盛,也成为巫方佛道汇聚之地,而且是整个天下间少有的几个允许巫家栖身之处。
至于南湖,百工繁盛,苦力最多,其中以酿酒磨豆为多,人员嘈杂,又催生出众多美味吃食,便连王宫相府的宴席,也多有接手操持的。
陆易出东门一路前行,时有田园渔村,时有莲藕苇塘,更多的是蜿蜒曲折的湖岸。
此刻,他站在一处开阔湖面前,不远处有渔家在一艘阔船上烹饪一尾两尺长的大草鱼。
那船半搭在湖岸上,上面一应房间家私齐备,正是渔家常用来居住的平底船屋。
不多时,年逾六旬的渔家直起腰来,朝陆易喊道:
“公子!鱼已炖好,请上船品尝些个!”
陆易收回远眺的视线,到了船上,执筷尝了一口,轻轻点头。
下面的火炉堆砌在一堆防火的黏土上,上面支着一口颇有规模的铁锅。
咕嘟咕嘟的气泡从画着花刀的鱼肉上钻出,合着不知名的香草,连绵成一片琥珀色。
被夹去鱼肉之处,奶白色的鱼肉和青红的皮膜层层分明,这番盛景衬着船外送来的寒风,更让人食欲大开。
“多年未见,船家可是消磨不少。”
陆易看着近在眼前的老者,回想起多年前的景象。
那时他刚入军伍,随军驻扎在东湖附近,主要职司是作为陈州城东门的外层防线。
眼前的老者还正当年,年不过五十,身材壮硕,一点儿也没有如同渔夫的消瘦。
他只是把仅有的丁点儿饷钱向那个壮硕的汉子买了几次草鱼。
他便热络地邀他到自家船上,另炖了一条更大的,还放了难得的香料。
甚至难得休沐时直接宿在了屋船上。
“嘿!小老儿苦惯了的,能守着这点儿家当不被征发了去,便要多给人祖爷烧几注香了。”
“如今是年岁不行了,每每想起当年初见公子时,还是如在眼前一般。人祖爷保佑,公子身体安泰,平安顺遂。”
老船家没有如当年一样和陆易对坐,自蹲靠在船梆一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寒风穿过半敞的船舱,不时把白雾一般的烟气吹得零散。
远远的避开了那个恍如当年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