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易一路向东行了二十里,又复折向南行三十里,此一路上荒僻难行,只有廖廖村落点缀其间。
直到行到一处漫卷黄沙的地界,才止住脚步。
本是大平原的陈地,却有一道疤痕横贯其间。
陆易望着那隐约间还能看出昔日模样的干涸堤坝,回想起当年的波涛滚滚,恍如昨日一般。
此地原为一条不知名的古河道,世居此地的百姓都已经忘了此地为何有河东河西的地名。
明明只是一片低洼地,陆易幼时也曾疑惑不解。
后来,黄水翻滚,横扫而过,只半日,陈地西北至东南,整个境内被贯穿而过。
是年,水疫交至,路倒无数,次年,大旱飞蝗,接踵而来,白骨露于野,人相食。
十多年过去,往日的惨相已经泯没在遗留下来的黄沙之中。
依着记忆中的方位辗转良久,陆易终于找到了一处黄沙北岸的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只是十几户人家杂乱聚居之地。
到了跟前,快要隐没于杨树林中的村子才露出全貌。
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者披着麻布短褐,正蹲坐在一颗大杨树拱出地面的粗壮树根上望着来客。
陆易拱手行礼道:
“老人家,不知此处可是陆营?”
老者有些迟钝地理解着陆易所说的意思,声音却还清朗:
“非也,这里是紫荆台,陆营还得再往南数里,你看那儿。”
说着缓缓抬起手中的短仗,指向南边的黄沙河道。
“紫荆台?这些年黄沙已经吹到了此处吗?陆营?”
陆易看着远处的漫漫沙尘,若非极远处有一条绿色的长线隐约可见,让人以为自己来到了沙漠边缘。
“陆营早就没了,前些年还有几户,这几年彻底荒废了,便是村里的房子也被风吹雨打,怕是只剩根基了吧。”
“你是陆营的娃子?看你这打扮是在外富贵了,当初你们陆营那儿出了个大人物,能动的都已经跟随而去了,现在这方圆十里,怕是找不到一个姓陆的了!”
老者以为陆易是当年投奔陆易而去的陆姓族人,却不敢想是陆易本人当面。
“说什么富贵,到头来还是回乡求个活路罢了!”
陆易现在无处可去,能想到的还是离家近些而已,只是没想到陆营村已经淹没在黄沙之中,看来自己又要开始为生计发愁了。
老者挣扎着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落魄归来的同乡,颇有些唏嘘,叹口气邀他一块儿回村安置。
到底是邻村乡亲,总不能把人扔在野地里不管了。
当夜,陆易住进了全由田姓族人组成的紫荆台村。
紫荆台,以一棵硕大的紫荆树得名,植于高台之上,何人所植已不可考。
乡民多有以其神异者,便在高台周围建了一圈围墙。
后紫荆树被陈王得知,遂打算派人移植于陈王宫中。
掘土断根,紫荆树一日落叶,一日枯身,一日**。
陈王闻之惊骇,便遣人置三牲祭拜,加盖庙宇。
如今陆易便住进这早已破败不堪的台庙之中。
光秃秃的高台看着比旁边的房屋还要高了三分,陆易把屋子简单打扫一番,算是有了一个栖身之所。
屋顶只有一半,看着也快倾塌下来,只有四面墙壁看着用料扎实,夯土板筑,竟然经受住了风沙侵袭和日晒雨淋。
简单休息一晚,翌日一早便开始加固半边屋顶,至于另一半房顶的木料,许是坍塌下来被人捡拾了去。
村里十几户人家都是同族,昨日老者回去不知怎么商量的,今天各家都拎了些吃食过来,一是给陆易支应生计,二是顺便看看这刚回乡的俊俏后生。
听着这么多儿时乡音,陆易难得的感到心里轻松了许多。
看着一院子看热闹的男女老幼,陆易拱手环施一礼,朗声道:
“感谢诸位乡亲父老,小子陆易原来家在旁边的陆营,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了,便跑到外地谋个生计,后来跟着败军被困多年,最近总算是逃了回来。天下之大,已无我容身之地,只能回乡叨扰各位父老了。”
说完,一拜及地。
院子里的谈笑声慢慢散去,其中一个做主的老汉插手回礼后把陆易扶了起来。
“陆营和紫荆台早些年多有姻亲,哪儿能看着陆家人食无着落,你且安心住下,在这儿自己乡里还能饿着你不成。”
“这一年年陈国各地抽丁入伍,早把年轻人都抽干净了。村里正缺年轻的壮劳力呢!”
说话的正是紫荆台添为村长的田谷,已经年过半百,但在村里的壮年男人中已经算是最年轻的了,其他的要么未到十三,要么比田谷还大。
按律,十六从军行,五十始得归。
抽丁不致绝户,不收伤残,若无战事,还会放归成婚生子,非常备军只在战时征召。
但律法是律法,实际执行中哪儿会顾得了这些,一般从十三岁便可入伍充数,年过五十还不放归的老卒在军中也比比皆是。
陆易当年便是十三岁入伍,世人也早就习惯了这些默认的规矩。
对乡野的穷苦出身来说,入军伍并不是什么特别可怕的事,很多人反而把它当做改变命运的途径。
不过是吃粮卖命,在家种地被苛捐杂税逼迫逃亡的也不在少数,下场未必比战场上一刀来的痛快。
待众人离去,陆易看着院子正中的高台,寻了个缓坡几步登上了顶部。
大紫荆树早已化作飞灰,高台上留下的大坑也被黄沙填平,倒是个登高望远的好地方。
向北望去,穿过稀疏的杨树林能看到颇为规整的田埂,再远处则是荒草杂树挡住了视线。
往南望去,黄沙尽头一条绿线分割天地,按照他心里的估算,这黄沙宽度不下十数里。长度更是难以估计。
黄沙南侧应还有许多村寨,直到颍水之畔,过了颍水,便是原项国地界,现在的项县。
看着眼前的苍茫天地,他取下身侧的玉佩,摩挲良久,眼中犹豫一闪而过,终于坚定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难得的恢复了平静,陆易每天和村里的老幼一块儿到田里修葺水渠河道,或在村里的田间地头帮着放羊捡柴,冬日里万物沉寂,只一点儿靠近一条干涸小河道的麦苗散着绿意,只需要小心避开便好。
偶尔给村里的孩子教些拳脚功夫,虽然破小子们更喜欢舞刀弄枪,拿些长棍枝条耍的虎虎生风。陆易却不愿让他们太早接触到兵器战法。
倒是拆了自己屋子那唯一的半扇门板下来,支靠在高台旁,寻了土疙瘩写字,拿些练武威胁,强逼着他们学些简单基础的常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