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所谓复仇

明明不夜 谁忆童稚时

今夜的景国王城比起往日还要来的沉静。

自大半月前孔怀侯战死、军队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后,哪怕是白日里也少了许多欢笑。

无人注意黑夜中有一道影子翻进了孔怀侯府。

正是莫长伤!

此刻他全身几乎都藏在一件斗篷下,看着熟悉的府邸,绿植、陈设一如从前,只是却再也见不到灯火亮起。

门口有两名侍卫看守,府邸里的人不久前已经被遣散了。

倒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全,虽然莫长伤在百姓眼中这次是贪功冒进吃了败仗,但凭着往日的声望莫迟没有必要加害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毕竟这对叔侄明面上并没有闹翻,在为莫长伤举行的葬礼上莫迟还亲自出席,并且哭得相当感人呢。

稍微怀念了下过去,莫长伤不再停留径自来到了后院。

他推开自己卧房的门,正对着门口的架子上摆放着把剑,他走过去取了下来。

剑出鞘三寸,透过照进屋里的月光也能看出此剑的锋锐,剑刃之上刻着一个“景”字。

“还在吗?正好。”莫长伤语气森然。

此剑无名,乃莫长扬赐下,见剑如见君,持剑可行肃清扶正之事。

莫长伤不曾使用过这把剑,一直放在卧房里,首次使用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在这种情况。

想到莫长扬,他稍稍犹豫,不过马上就紧紧握住手中的剑,出了房间后一个纵身消失了在了夜色中。

曾经的相国府、如今的林府内,林清正坐在台阶前烧着纸。

他穿戴整齐,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庞,只见他双目无神、面容憔悴,比起数月前仿佛苍老了十岁一般。

机械地重复着将冥纸扔进火盆之中,从他的表情根本看不出他是在祭拜,没有悲伤、没有感怀,如同一潭死水。

“哒哒”

靴子踏在铺着石板的地上,莫长伤故意发出明显的脚步声,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林清正的身前。

“你终于来了。”林清正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说道,“果然梁国把我的事情说出来了么。”

“……你知道我今日要来?”

来之前,莫长伤想过各种林清正可能会有的反应,恐惧、平淡、得意,诸如此类,但从他的脸上却没看到这些,反而是……

解脱?

莫长伤不理解。

“我不知道。”林清正摇头,轻声答道,“既然没有你的确切死讯,我就相信你还活着,尽管我想不出你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若有不知情的人在一旁,绝对想不到这正常对话的两人是有深仇大恨的死敌,不过这样的对话想来也持续不到几时。

“我每夜都在这里烧着纸,就是在等你。”

“这纸是为你自己而烧吗?”

“是为战死的那五万景国将士,我不会后悔,但仍有负罪与同情之心。”

“猫哭耗子吗?”莫长伤忍住愤怒,“知道我会来复仇,所以你才把家眷下人都叫走了?我不明白,你自己为何不离开?”

他是从前院一路走过来的,偌大的林府除了林清正外居然再无第二人了。

“孔怀侯何等人物,我身边的人你会顺手杀掉,但如果只有我一人,杀了我之后,想必不会再牵连到其他人了,所以唯独我不能跟着离开。”林清正笑了笑,这笑容里倒是没有得意的意思。

“……你的确把我看得很清楚。”

并且林清正还猜中了以莫长伤的个性也不会恼羞成怒,事后特意去追杀他们。

“就算你现在不是相国,应该也有设下埋伏的能力,坐着等死不像是你的风格。”

这些天莫长伤听说了林清正已经辞去相国之职的事,但他没有兴趣拿这件事出来讥讽对方,不过是互戳伤口,没有任何意义。

“是啊,或许是因为我已经达成了我的目的,所以突然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林清正一边将纸钱往火盆里放,一边说道,“为了报复你,我背弃了理想,抛弃了往昔珍视之物,背上了数万条人命,如果存在地狱的话,我这种人是注定要下去的,所谓复仇,就是这么一种东西。”

“可我并没有死,你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吗?”

“呵,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如此,但于我而言仇敌死去并不是心中最好的结局。”林清正语气中终于有了三分激动,“对于侯爷你这种英雄人物,有远比死亡更令你痛苦的事情,你一生中出生入死得来的荣耀、守护景国的理想都被我破坏,还是由你最为敬重的兄长的孩子、我们的景王殿下亲手促成。”

“想必此时此刻,侯爷您应该痛不欲生吧?”他咄咄逼人,像是在逼莫长伤出手一般。

莫长伤眼中寒光闪烁,右手抬起,一掌推出。

林清正就像被滔天巨浪拍中,眨眼间飞进屋里,撞到墙上后跌在地上,而刚才在他身前的火盆却一动不动、完好无损。

看着他口吐鲜血,扑腾几下都没能站起来,莫长伤没有选择继续出手,他这一通话确实惹恼了莫长伤,但还有要问的事,并不打算马上取他性命。

“不想在死前多受罪,最好管好你的嘴,我问你答即可。”莫长伤冷声道。

“咳咳。”

林清正咳着血爬到一边的椅子旁,撑着身体艰难地坐到上面,看来伤势重得站不起来了。

“看来我知道为什么侯爷能生还了,想不到你还藏着这种力量,咳,我想喝口水,可以吗?”他指着身旁放着的茶说道。

看他说话间咳嗽不止,莫长伤抬手默认。

等他喝完,莫长伤马上说道:“废话少说,将你谋划的经过如实说明。”

“事已至此,知无不言。”他坦然笑道。

然后林清正便将如何与孟矩密谋,如何劝诱莫迟的事情一一告知,莫长伤听后沉默不语。

良久后他说道:“呵,竟如此轻易。”

“你的内应就是我的副将张仲元吧?”

“……没错,你是如何猜到的?仲元他告诉你了?”林清正这次是真的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告诉我,在这之前他就已经为保护我而死了。”莫长伤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可还记得你曾开过一个‘育善堂’,专门为了那些孤儿而建,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

“……我明白了,你查出了仲元出身于育善堂,又知道是我一直在背后资助,所以由我联想到了他。”

“我既然让他担任我的副将,自然会对他的身份进行调查,他用的是真实身份也让我能够相信他,从梁军口中得知事情皆由你策划,我便已全然知晓,若非你创办了育善堂,我也不会错认你的为人一直对你礼遇有加,此时后悔晚矣。”莫长伤愤恨地说道。

“……我对不住那孩子,他为我葬送了这一生。”林清正的脸上出现了惋惜的神情。

“何必假惺惺,你让他背弃家国,背弃袍泽,让他再无求生之欲,此时这话如何还能说得出口!”莫长伤直接驳斥道,“我最后一问,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如此恨我?”

“我若不说,侯爷是绝不可能知道的,你可还记得一个名叫林志的人。”

“林志……”莫长伤想了想,而后很快答道,“曾是我手下的一个千夫长。”

“……还记得么。”林清正低声说道,“林志是他的化名,其实他是我的儿子,我自小对他严厉,想让他走文官之道,但他不喜学文,与我多次争吵无果,一气之下就离家参军去了。”

“什么?!”

“你不知道也属正常,他官职不高,恐怕在他死之前你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林清正自嘲地笑着。

“他的死我很遗憾,但行军打仗就是如此,你因此而陷害我,我只觉不耻且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侯爷还想欺瞒吗?不是你让他带着人拦住虞国大军为你争取时间么,不然我儿又怎么会死?”林清正语气虚弱,但双眼死死盯着莫长伤,要听这人还能怎样狡辩。

林清正想起与儿子争吵之时,对方常以莫长伤弃政从军的例子反驳自己,但他的下场却是被自己的崇拜之人亲手送往了死路,不由更添了几分怒火。

“……我懂了,你以为我故意让他去送死。”莫长伤瞪大双眼,想清了缘由。

“事实就是如此!咳咳!”林清正一时激动,咳得更厉害了。

“你错了,我并未让他为我拖延时间。”

莫长伤摇头,为其说起了那时的经过。

三年前,他正在前线同虞国作战,进军之时有四条道路可选,为了迷惑敌人,莫长伤决定使用疑兵之计,四条道路同时进军,但只有一条路是主力,其它道路上只去千余人。

四条路有一条是大道,莫长伤认为敌人很有可能会在这条路上布置重兵,他在战前告知了众将这一推测。

当时的会议林志因为近期屡立战功,被指挥他的将官带了过去,在听到莫长伤说的话后,当即自告奋勇,要领兵走大道。

莫长伤欣赏其勇敢,主动问其姓名,说明只需行进时伪造出人数众多的假象,发现敌军后立刻撤退即可。

林志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他的将官也为其担保,莫长伤便同意了,之后还从自己的护卫军中调了一千人协助他。

结果已然知晓,林志年轻气盛、过于自信,在发现敌人后想要与其周旋,没有及时撤离,最终全军覆没。

但莫长伤计策还是成功了,他攻下了城池并重创了敌军,为了林志的名声,他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上报时形容林志不计牺牲、死战不退。

在军中也让知情人等不得透露,没想却让林清正误会了,最终造成了这般悲剧。

“怎么……会这样?”林清正无法接受,“你是在骗我对吗?”

“哼!你以为我是你?我不屑欺骗将死之人。”莫长伤冷声道。

“那我一直都恨错了?不,我心中也曾怀疑,否则不会不问莫长伤调查清楚,只是不敢相信罢了,因为我需要一个让我活下去,让我去憎恨的对象,我害怕!害怕最该恨的人就是我自己,是我的一意孤行害了我的儿子。”林清正低头自语道。

“不必再自怨自艾了,还有想说的死后自己到黄泉路上慢慢说吧,你该去向死去的将士们谢罪了。”说罢,莫长伤拔剑出鞘。

他不会去可怜林清正,五万将士的怨恨还活在他的身体里时刻提醒着他。

林清正努力集中精神,勉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说道:“是先王御赐的那把剑吗?死在这把剑上倒也合适,不过你最好快点,不然可能就来不及了。”

“嗯?”莫长伤上前将他抓起,只见他脸上口眼鼻俱在流血,“刚才的茶里有毒?”

“不错,我本想在被你杀死之前先让自己毒发身亡,想必没能亲手杀死我定会让你遗憾终生。”林清正嘴中溢血,却还在笑着。

莫长伤无言地看着他,想不到这个男人竟如此可怕,甚至连自身的死都算计在内。

“只是不知这样会不会也成为你心中的一根刺呢,杀死一个本就要死的人。”

“不用你担心,今夜如果不是我来了,你也不会服毒。”

“是吗?呵呵。”他可能已经疯了,气若游丝却还在说着,“接下来是王上吧,不知你能下得了手吗?杀死自己的侄儿。”

“哼!”

莫长伤狠狠地将他摔在椅子上,一剑挥出,身首分离。

辛劳半生、百姓赞颂的景相林清正,最后不得全尸地死在了自家府邸。

所谓复仇,就是填补空洞的心。

但看着一地的血色,这个男人问自己,为什么你的心破洞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