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三九,雪没连山。
整个大径村都沉睡在覆雪之下,长空片云,太阳瑟缩成一团稀薄的白,被一声声尖锐的鸟鸣划出血色。
身着简素旧袍的老者蹦跳起来拍打树干,很快便将老桃树上那群聒噪的鸟儿驱散了。待他转过身来时,清癯的面容上已然堆满了笑意。
老者的双目透亮却又无神,竟是一个盲人。
“明铎爷爷,快点讲啦,各州的大修士是不是把那些坏蛋打得满地找牙?”
几个孩子围坐在桃树边,也不管地上寒凉,一个个都挺着小脑袋,眼睛里亮得发烫。
“好,小家伙们既然都到齐了,那我们就书接上回。”明铎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今日的胡吹乱侃。
“却说那有名的、无名的修士,尽数奔赴长州北部,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瞅着就要飞掠绝仞峡,直面万丈雷瀑,与那灵族拼个你死我活。”
“可就在这时,沈东流站了出来。只听他说道——”
明铎故意停顿下来,得意地捻着颌下的胡须,本想卖个关子,却忽然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旁侧缓缓飘来。
“只听他说道,此番争端若起,于两族而言,或可搏得些许微利。但于此方天地,却是不可承受之重。”
只见一名少年拄着拐杖,停在了不远处。他摇头晃脑地背诵着明铎的说词,末了还朝着明铎做了个鬼脸,引得孩子们拍手欢笑。
明铎气得胡子乱颤,单听声音他也知道是谁来了,忽而眉头一皱,不禁惊奇道:“云小子,你这是咋啦,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莫不是学老王家的母猪,想要上树,给摔着了?”
“呸呸呸,老头儿你可积点口德吧,耳朵好使,别哪天也聋了。”少年翻了翻白眼,拖起拐杖便要离开。
“云然哥哥,村长这些故事你都听过,要不你讲给我们听吧,你讲的比他有意思!”
坐在石头上的小姑娘穿着榴花红棉袄,脸蛋儿肥肥的,煞是可爱。在她说话间那块石头凭空探出了四肢和头颅,轻轻地舒展着,竟是一只硕大的乌龟在以假乱真。
“唉?我其实都忘得差不多了,还是让老爷子给你们讲吧。”云然连忙摆摆手,他要是把这活给抢了,明铎怕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陈朵,我都说了多少回了,我讲的不是故事,是荡气回肠的历史!”明铎老脸僵硬,捂着胸口长舒几口气,差点没被气晕过去。
陈朵吐吐舌头,明铎努力地平复了心情,继续开讲。云然站那又听了会儿,每每想要打岔,便感觉明铎空洞的双眸似乎正窥伺着自己。若是以往,云然肯定不怕,先逞口舌之快,后溜之大吉。可如今他拄上了拐,不得不考虑被明铎逮住的后果。
听的实在无趣,云然想起还有正事要办,便晃晃悠悠地朝着村东走去。
“云小子,明天又到日子啦,记得给师兄……”
“记得记得,别啰嗦啦。”
云然不厌其烦地挥挥手,拐杖拄得飞起,即便如此,明铎慷慨激昂的声音还是在身后穷追不舍。
“好一个沈东流,湛兮一刀分天光,竟是将那雷瀑拦腰截断!自诩神明的灵族惶惶恐恐,莫敢上前……”
云然一直逃到雀伏溪边上,才觉得耳根清净许多。说来奇怪,本是滴水成冰的严冬,这条小溪却仍是静静地流淌着。溪水从村子中央穿过,两畔聚集着大半的村民,他们或闲聊,或静坐,让人有一种春风萦絮的奇异错觉。
然而云然早已见怪不怪。
“嘿,这不小然嘛,这腿是咋回事啊?”
云然一路上嘻嘻哈哈,和熟稔的村民们打着招呼。他自幼便生活在大径村,幸得徐家婆婆收养,也吃过不少百家饭。小时候云然不懂事,徐家婆婆说他的父母皆是难产而死。长大后云然才知道,男人是不可能难产的,可那时,徐家婆婆已然阖眼多年。
这可成了一笔糊涂账,好在云然没心没肺,从不深究。村民们的关照让云然觉得大径村舒服极了,他时常想,自己终此一生可能都不会离开村子。
云然慢悠悠地来到一座房舍前,轻轻扣响木门。
“来啦。”温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敞开,一个眉眼盈盈的妇人走了出来,虽是布衣荆钗,仍是难掩雍容气度。
“是小然呀……”妇人笑容款款,忽地瞥见云然的拐杖,秀丽的脸颊上顿时布满了讶异,“这是怎么搞得,和人打架了吗?”
“没有没有,哪能呀。”云然连忙解释,“不小心摔得,崴了脚,没什么大碍。”
妇人似乎不太相信,一双动人的眸子在云然身上瞟来瞟去,继续追问道:“当真是摔得?”
“我哪能骗徐姐姐呀,已经找老聋头瞧过了,真没事。”云然眨着眼睛,扮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想快点蒙混过关。他总不能实话实说,说有一缕风钻进了体内,他两眼一黑,醒来后右腿便没了知觉?这种事情,就算在大径村也很奇怪吧。
妇人伸出葱白般的手指,轻轻地在云然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无奈说道:“你啊,这么大个人了,走路还摔跤,真是不嫌害臊。既然行动不便,不如姑且住在我这里。”
云然挠挠头,笑着拒绝道:“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小事一桩。前些日子托石头哥买了些米,就想着和你打声招呼再去取。”
“还是这般要强,这么多年,真是一点没变。”妇人知道劝不动他,便不再浪费口舌,“走吧,我陪你过去,徐栩正在货仓那边打理,刚好我们送你一程。”
云然点点头,一路跟在妇人身后。这妇人名唤徐巧,据说是徐家婆婆的远亲。当初徐家婆婆辞世,徐巧没过多久便搬来大径村,并带有一名养女。徐巧本欲代替徐家婆婆继续照顾云然,却被当时仅有七岁的孩子回绝了。
云然清晰地记着彼时的自己说了些什么。
“眼前多少难甘事,自古男儿当自强。”这是云然从书本上读到的,小时候觉得念起来很是威风帅气,可现在再回想起当初那副叉腰的小模样,云然就觉得实在是羞耻得没边了。
徐巧走在前面,哪知道云然又想起了小时候的糗事。她故意放慢脚步,纤秾合度的身形如同一簇柔软的云朵,轻盈地浮在雪径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
拐入一条石板路铺就的小巷,这里的积雪被打扫得十分干净,只在两侧留下些微莹白,笔直地向前延伸。路的尽头便是货仓,朱漆剥落的大门半掩着,一名少女身着鹅黄小袄,正在里面打理着货物。
大径村的村民们喜静不喜动,常年窝在村里,能以物易物,就绝不外出采买。偶有所缺就吩咐一声养猪的王柱石,这个没事就去临近镇子上晃荡的汉子,乐得从出手阔绰的村民手里赚点私房钱。
云然自然是没有多余的钱付给王柱石,汉子倒也不斤斤计较,心情好就会帮他捎些东西,不是什么大事。
每次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都会集中放在老旧货仓,村民们自行来取,而徐巧便负责货仓的日常管理。说是管理,其实徐巧从未在这上面操过心。时至今日,货仓没有发生过一起偷窃事件,对于村民们来说,似乎吃穿用度这些事情,都是没所谓的。
走到大门前,云然揪了揪门环上吊着的那一串鼠尾,其中一根似有断裂的迹象。
“呀,云然哥哥,你的腿这是怎么了?”货仓内的少女个子不高,力气却是极大。她放下左手捧着的大木箱,右手将拎着的两把椅子平稳放好,精如白瓷的小脸上凝起了担忧之色。
“不打紧,不小心崴到脚,已经敷了药,过些天就好了。”
云然故作洒脱地咧嘴一笑,伸手捋了捋少女鬓边的发丝。每次见到少女,云然都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发,因为她的发色实在是太特别了,那是一种远山迷蒙的青黛色,就好似晕染开来的水墨一般。
“没事就好。”少女红菱似的小嘴微微抿起,弯出一个美好的弧度。
徐巧顺手整理了下身旁的架子,温言说道:“徐栩,把小然买的东西取来,他腿脚不方便,一会我们帮他送一趟。”
徐栩乖巧点头,随后走进里间,挑拣了好一会,出来时除了左手拎着一袋米,背上还有一个硕大的麻袋,撑得十分鼓胀。
徐巧无奈地抚了抚额头,似笑非笑道:“栩儿啊,你这般徇私,可是让娘亲很难办呀。”
徐栩腰背挺得笔直,认真说道:“娘,都是些村民们说了不要的果蔬,浪费了怪可惜的。”
“好好好,每次都是你有理,反正你力气大,你自己去送小然吧。”徐巧轻笑一声,踱步出门,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然此时正坐在地上摆弄着之前徐栩撂下的木椅,一抬眼,也着实被那个大麻袋吓了一跳。他一只手撑在地上,正欲起身,徐栩连忙放下麻袋,搀住了他的胳膊。
云然站稳后随意问道:“最近货仓里老鼠少了很多吗?”
提及此事,徐栩显得十分雀跃,不禁眯眼笑道:“对呀,自从云然哥哥送来那串尾巴,挂在门环上,货仓里便再没了老鼠,你寄放在这儿的桌椅木头不用担心被啃坏啦。”
云然“哦”了一声,对于如此奇怪的现象全然没放在心上。只是结果让他有些开心,毕竟要靠着木工活计赚钱,做出来的东西有瑕疵,还怎么去镇上卖个好价钱。
两人从货仓出来,朝着村西的方向行去。此时临近黄昏,颓阳悄然涨满了西天,纷纷扬扬的暮雪似乎也变得温暖起来。
路上经过雀伏溪,近乎全部的村民都汇集在那。不乏一些蹲在溪边吃饭的汉子,一边扒饭一边吹牛,云然总觉得过些年自己也会加入他们。
踏上了通往后山的碎石小径,便也离云然的家不远了。纤弱的少女背着鼓胀的麻袋,一路上姿势都未曾变换,却始终保持着从容自若的样子。
徐栩微微喘口气,漫不经心问道:“云然哥哥,你这根拐杖是自己做的吗?”
云然愣了一下,如实答道:“是我自己做的。几个月前有个大和尚路过咱们村子,我借他炉灶炖了一锅鸡,他便将扛在肩上的小树砍下来一段枝丫送与我,让我放在床底下,说是有奇效。”
徐栩眨了眨眼睛,惊奇问道:“这能有什么奇效?”
云然笑道:“开始我也不信。可你知道的,我从小便患有怪病,时常会喘不上气。自从有了这东西,不能说痊愈了,但真的好转许多。”
徐栩若有所思道:“无论真假,能帮到云然哥哥便是好的。”
云然续道:“然后嘛,这不是赶上脚崴,就干脆把它做成拐杖,更能常伴左右了。”
说笑间两人便到了村子最偏僻的屋子。云然推开门,徐栩将两袋重物放在地上,轻搓手心。望着房间内胡乱堆放的书籍,少女不禁撅起了嘴。
云然尴尬地笑了两声,他知道劝不住徐栩,便自觉地退出门外,顺手从麻袋里捞起一个苹果,就着昨晚洗菜剩下的水涮了涮,便开始无聊地咀嚼起来。
是啊,大径村的日子从来都是这般无聊,但云然并没有想过离开。如此波澜不惊地度过一生,也蛮好的。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徐栩便将屋子收拾干净。少女指着屋子里的木架说道:“还是老样子,左侧全是机关术相关的书籍,右侧上面是游记,下面是杂谈。那张七州地理图志我放你桌上了,柜子里是你不爱看的三教典籍。”
徐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云然将拐杖扔到床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有些郁郁寡欢。
说实话,这腿还能不能好,他心里真的一点底都没有。老聋头是村子里唯一的医师,竟对他说什么变成这样也不算坏事,况且也没法子医治。
听听,这是人话吗?云然被这老头气得头疼。
桌子上的七州地理图志吸引了云然的目光,无聊的时候他习惯盯着地图发呆,以至于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用手指在桌上勾勒出海岸的轮廓。
这屋子里的所有书籍、游记、杂谈、地图,都是那个不知死活的倒霉老爹留下来的。云然从抽屉里翻找出一张还算干净的麻纸,突然想写点什么东西。
信笔书就,字迹龙飞凤舞。
“天还未亮,邻居大叔又开始挥舞他的竹剑,对门的唐百迟看了都摇头,说什么心剑不是你这样练的。虽然不知道心剑是什么东西,但还是难得赞同一次唐百迟。”
“神神叨叨的村长又在讲着他的陈年故事,听得我耳朵都要长茧子了。记得我小时候,他都是教识字的。”
“陈朵今天没有骑着她的小陀螺在村子里横冲直撞,安心地听村长讲了会故事,也算是村长难有的功德了。”
“王柱石和李当在雀伏溪里赤膊摔跤,起因是李当吃饱饭,正喝着溪水,却看到上游的王柱石在那里悠哉地泡脚。”
“至于我,如今瘸了腿,勉强算是和目盲的村长同病相怜吧?可是,过完年我才十六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