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蒙蒙亮,云然便起床了。
今天可是个重要的日子。每个月的最后一日,被称为晦日。
这一日男人们会沥酒送穷,女子们会去河边浣洗衣物,老人们负责浇灌草木,孩子们则是追着大人讨要赐币。正所谓迎新送故,宴饮同欢。
至于那些高不可攀的炼气修士,会在这一日澄浊求清。清气也称作凌虚气,浊气也称作水谷气。清浊二气充斥天地之间,唯有清气才可以炼化出修行的本源——真气。故此每到这一日,修士们便会将不小心引入体内的浊气彻底澄净。
旁边的院子里,男人已经练剑多时。风霜浸透了他的眉毛,却化不去那两挺倔强。他拿的是一柄竹剑,每挥动一下,便会思索许久,有时候一天下来,甚至连剑都没有出鞘。
云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着男人打招呼,“叶大叔,还是这么早啊。”
男人朝着云然点点头,忽地纳剑入鞘,回身进到屋里。
此人名叫叶微明,打云然记事起便住在隔壁。一向是沉默寡言,很少和村民们往来。云然左手拎起水桶,晃晃悠悠地走出家门。
“小友,请等一下。”叶微明突然开口叫住云然,只见他立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本古朴的书籍,似在苦苦思索着。
云然问道:“何事,叶大叔?”
叶微明抬起头,缓缓说道:“你送我的这本书上,有这样一句话。大丈夫杀身成仁,弘不世之功。名垂千秋,愿之有哉。”
云然愣了一下,说道:“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叶微明道:“既然求的是一个仁字,为何要执着于生前功,身后名?倘若真盘算那么多,仁还是真的仁吗。小友,你是如何想的?”
云然挠挠头,轻快笑道:“叶大叔,我送你那些书,尽是我不爱看的。你说的这些大道理,我可听不懂,也不愿意去想。书上不是讲过什么燕雀飞不过鸿鹄嘛,我觉得我就像那燕雀,每天吃饱穿暖就很好,嘻嘻哈哈一天便过去了。”
叶微明摇头说道:“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可我并不喜欢这句话。”
“对对,就是这句。”云然嘿嘿一笑,迈步前行,却是被叶微明再次叫住。
“你这腿似乎不是寻常的损伤。”
云然正惊疑着,对面房屋的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蹿出了一个矮胖的少年,他掰起手指,自言自语道:“没错,俺数了三遍,今天是晦日,差不了的。”
看到云然站在不远处,矮胖少年不由分说便拉着他往村东走。云然不得已蹦跳着前行,连忙回头喊道:“叶大叔,等晚点再说……唐百迟你慢点,我腿不好!”
雀伏溪畔,一只巨龟正探着脑袋悠然地喝水,圆圆的陈朵则坐在龟背上生闷气。
“唐百迟,快放我下来吧,溪边人多,快点。”
陈朵寻着声音望去,只见有人背着云然,正跑得飞起,乍一看仿佛云然生出了四条腿。小姑娘顿时被逗乐了,巨龟也歪着脖子,看看越跑越近的二人,又瞅瞅背上的小胖妞,眼睛瞪得溜圆,似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考之中。
云然好不容易回到地面,脚步都有些虚浮。看着小姑娘扑闪的大眼睛,只能尴尬笑道:“朵儿妹妹平日不都睡到日上三竿吗?”
陈朵双臂环在胸前,气哄哄道:“还不是王柱石那个大笨蛋,昨天和我家仆人李当打架打输了,今早发现养的猪猪少了一头,硬说被李当藏了起来,两人吵个没完,我让他俩去院子里打个你死我活,可再蒙上被子,怎么也睡不着啦。”
小姑娘愈想愈气,双腮圆鼓鼓的,一巴掌就呼在龟背上,吓得巨龟连忙缩回壳里。
云然哭笑不得,只能顺着陈朵宽慰几句。此时唐百迟已经打满了水,蹲下身来示意云然重新爬上去。这次云然抵死不从,唐百迟为了走快些,只好拖着他前行。
村中那棵硕大的老桃树,被称作师兄。据说在村子建立前就已经耸立在那里,名字是村长明铎起的,村民们也都跟着这样叫。
老桃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无需村民们特意照料。但亘古流传的习俗,不可轻慢。以往都是明铎负责在晦日浇灌师兄,但自从三年前云然在老桃树下睡了一宿,这活便被云然包揽了。
那年夏日炎炎,已是午夜。成群的蚊子在屋里排队饱餐,适逢熏香用尽,云然又热又烦躁,翻来覆去仍是难以入眠。他迷迷糊糊地在村中散步,路过老桃树时,只觉凉风习习,好不惬意。一时间别无他想,很快便枕着树根沉入香甜。醒来后非但没有被蚊虫叮咬,反而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从那以后,云然愈发喜爱老桃树,一声声师兄叫的情真意切。至于唐百迟为何跟着云然一起浇灌,可能是因为单纯觉得好玩。
云然摸了摸老桃树粗糙的外皮,笑着说道:“师兄,我又来给你浇水啦。祝你来年枝叶繁茂,生生不息。”
唐百迟已经把树根附近的积雪堆到了一边,云然绕着虬枝盘结的根系走上两圈,将水桶里的水尽数泼洒出去,嘴中不停地碎碎呢喃:“落叶归尘,尘下陈人。朔来清风起,往复无绝期。”
这话是云然从杂谈里读到的,里面还记载着晦日的由来,大抵是与晦木有关。
元州东西两分,一边是端朝,一边是西越。大径村就坐落在端朝的东南边陲,往南翻过逶迤绵延的居遥山,便是挑寒州。在西越的西北角,天朗气清之时可以隔海望见琳琅州,这是七州之中最小的一个州。
琳琅州自古便没有人族繁衍生息,尽是得天地造化诞生的灵族,众星拱月般守护着无妄山。山上有一千丈巨树,名曰晦木。此树遮天蔽日,岁岁长青,仅在晦日落尽繁叶,待得日升,又是一脉绿意盎然。
在修士心中,晦木即是神树,没有晦木,此方天地便少去大半的清气。
唐百迟望着师兄光秃秃的枝丫,失了兴致,撇嘴说道:“云然,俺去帮村长置办中午的宴席,你腿没了,回家躺着吧。”
云然嘴角牵扯一下,忍不住笑骂道:“你腿才没了!你个傻子能帮什么忙,还不是拖把椅子过去一坐,就等着开饭?”
唐百迟不理云然,哼着小曲儿就走远了。云然靠着师兄又坐了会,起身回到家里拿些需要清洗的衣物,慢悠悠地朝着雀伏溪走去。
村中的女子此时都聚在溪边,徐巧母女正清洗着裙裳,见到云然来了,徐巧含笑打趣道:“我们小然实在是辛苦呀,什么事都得自己操劳,不像那些臭男人,这会儿正喝得开心呢。”
云然无奈道:“徐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怕只用手指蘸一点酒,都会醉得不成样子。”
徐巧掩嘴轻笑,纤细的手指上还沾着皂角的泡沫,“是呀,多亏你那年被他们劝醉了,一连踹翻好几坛仙人渡,使得明村长痛失珍藏,不然眼下他们只怕会喝得更凶哩。”
云然闻言笑道:“省得他们回家被母老虎揪耳朵啊……”话说一半,云然就后悔了,舌头僵在那里,心也凉了半截。数道目光浸着寒意剜在身上,云然连忙坐下清洗衣物,假装无事发生。
好在云然平日里还算讨喜,大娘大婶们也没和他过多计较。徐栩和云然打了声招呼,继而小心翼翼地揉搓着衣物。飞溅的水渍涂抹在少女柔腻的手臂上,泛起动人的光亮。
云然还记得徐栩小时候总是控制不好力道,每每都会把衣服洗破。衣服破了,小丫头便会啼哭个没完。云然手巧,就帮徐栩把衣服缝补好。小丫头抽噎着回到家,哪里瞒得过徐巧。徐巧看破不说破,为此还时常送一些针线给云然。直到这些年,徐栩才算学会了拿捏轻重。
双手浸泡在雀伏溪里,舒适的温度让云然眯起眼睛。透明的石子伏在溪底,光滑纯净。清澈的溪水不疾不徐,缓缓流过了十数年华。
云然抬起头,不远处的居遥山横亘在天地之间,施上一层薄雪,已然分辨不出云与山的界线。
临近晌午,村民们纷纷来到老桃树附近的石板路上,这里交叉着两条最宽敞的道路,是村子的牌面所在。十几张圆木桌紧凑排列,已经有不少的村民落座,正聊得欢畅。
云然和徐家母女姗姗来迟,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徐巧心思玲珑,熟络地和邻里们唠着家常。云然也是嘻嘻哈哈的,唯有徐栩乖巧不言,不停地给他们两人夹着菜。
老聋头就坐在云然左侧,他见云然光顾着闲谈,就悄悄地把筷子伸到云然碗里,连偷了两块肉,再动手时被徐栩逮个正着。
徐栩板起小脸,狠狠地瞪向老聋头。
“嘿呀,夹错了夹错了,年纪大了眼神就是不好使。”
老聋头举起空酒杯,满脸陶醉地抿了一口,转过头去和旁边的丰腴美妇调笑,“你方才说你家汉子偷摸去的镇子上那地儿,我怎么没听说过,新开的?”
村民们都习惯叫他老聋头,可他不仅不聋,耳朵还尖得很。
此时王柱石和李当坐在云然对面,两人仿佛兄弟一般紧紧贴靠,把酒言欢,似乎这两日从没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两人把酒水淋在地上几滴,此为沥酒送穷,可以驱散整月的霉气和穷运。
“李兄,对不住啊,是我冤枉你啦。你猜怎么着?我丢的那头浑猪,搁树上趴着呢。”
王柱石将手上的油渍抹在裤腿上,眉开眼笑地斟满酒杯,一饮而尽,算是自罚一杯。李当也急了眼,要知道每桌就那么一壶酒,喝一杯少一杯。
“王兄雅量,昨天也是我莽撞,咱俩在溪里那般扭打,实在是让大家看了笑话。”
李当连干两杯,面色都有些红润。酒壶兜兜转转,始终离不开他们身畔,一桌的人又气又笑,全当他们不存在。
云然手持烧饼,碗里堆放着大块的羊脯,吃得不亦乐乎,一个月难得一次的宴席啊。徐栩给自己夹了一块金糕,又把最后几个蜜饯轻轻放在云然的碗边。
老聋头突然想起什么,啪地一声放下筷子,朝着云然说道:“小子,附耳过来,告诉你件紧要事。”
云然被吓了一跳,嘴里塞满羊肉,含糊说道:“干嘛,有话直说,又想占什么便宜?”
“哼,不听罢了,活该腿瘸一辈子。”
云然噌的一下凑过身去,老聋头挑着白眉,嘴唇缓缓翕动了片刻。
“你怎么不早点说,他今早还和我说来着。”云然起身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叶微明的身影。虽说这人平日里很少和村民们走动,但每次晦日还是要来聚一聚的。
老聋头撇嘴道:“我也是才想起来,他喝了杯酒就走了,似乎不太开心。不过也说不准,他平常都是那般不苟言笑。”
云然低头闷声吃饭,心中却是颇为激动。老聋头虽然在别的事上很不靠谱,药石之道却是令人信服。村中之人极少染病,偶有不适,老聋头也能药到病除。因此当老聋头说这腿没得治的时候,云然已经接受了残废终生的现实,如今希望复燃,他恨不得抱着老头亲上几口。
云然迅速地将饭碗扒净,拄起拐杖便往家走,路过邻桌时,明铎笑眯眯地递过一枚荧光淡淡的钱币,云然信手接过,道谢一声。这晦日的赐币,他已经攒下一大堆,全都胡乱塞在了床缝里。
焦急地回到村西,云然走入叶微明的院子,使劲敲着门,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可左等右等,屋内半点动静都没有,云然推了推门,竟是锁住的。
习惯了叶微明在院子里练剑,云然一时有些无措,呆立在原地。
“云然哥哥,别着急,叶叔叔应该是有什么事去忙了。这么多年来,他从未离开过大径村。”
徐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畔,云然笑了笑,抬手轻捋少女柔顺的发丝。曾经的小哭包,如今已经会安慰别人了。
云然望向后山,凝神道:“丫头,扶我去趟玉君山吧,叶大叔说不定就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