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比邻

鸿烈传 在下逢晓

“慢着。”

许镜玄摇晃着站起身,鲜血再次溢出嘴角。

云然想要扶他一下,可看到那决绝的神色,抬起的手不知为何又放了下去。

“叶哥,无需为我出头。这村子容不下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真他娘晦气,当初为何要在此地歇脚啊,什么狗屁玉楼,老子一点都不稀罕。”许镜玄一步一挨地走出碧绿色光罩,朝着明铎扬眉挑衅道:“那破地牢,说什么也不回了。来,杀了我罢,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明铎讥笑道:“你以为我不敢?但凡在元州混久一点,都知道明某不是什么与人为善的烂好人。”

许镜玄笑而不语,却也没打算坐以待毙,而是拼尽全力炼化起体内孱弱的清气,丝丝缕缕的真气开始散入四肢百骸。

“可笑。”明铎动也未动,许镜玄身后却有真气鼓荡,猛烈地将其掀飞,就好像许镜玄自己向前扑出一样。

明铎叹息着,一掌当头拍落。

石火光中,叶微明敛眉推剑,出鞘寸余。

电光萦绕的手掌寂然无声地拂在许镜玄头顶,鲜血淋漓淌下。就在许镜玄颓然将倒之际,明铎扣紧他的下颌,高举着向屋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明铎回过身,不吝赞叹道:“好小子,这就是原气吗,真是别开生面。”接着老人脸上涌现微微愧色,低声续道:“给云然讲讲咱们村子的事吧。”

叶微明呆愣在原地,诧异地望向明铎的背影。云然则是双腿又酥又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脸色煞白一片。玉印已收,光罩消散,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少年质朴的认知。

书本上的词句,从未描述过此时的味道。少年伏在地上险些呕吐。

明铎冷漠地将许镜玄撇在地上,朝着空旷的四周莫名喊道:“都散了吧。”

说罢老人向着村东走去,此时的他白眉稀疏,脊背也弯了下去,哪里还有方才目空一切的气势。

附近的一棵树上,老聋头正翘着二郎腿,津津有味地看了一场好戏。除了他左近还有不下二十人,这场戏的落幕十分迅速,结果也是出乎意外。

可以达成的共识是,规矩仍然立在那里,无人可越。

不知过去多久,暗中窥探的人们陆续散去。叶微明把狼藉的屋子收拾干净,沉默着背起许镜玄向后山走去。

云然甚至没有感知到叶微明是何时离去的,这一切实在是发生的太快了。直到现在,少年还无法把平日里和蔼的村长与刚才那个痛下杀手的狠人联系在一起,可屋外那摊刺目的血迹又容不得他有任何质疑。

过了半个时辰,叶微明从后山归来。看着失魂落魄的少年,男人熟虑许久后说道:“许镜玄没死。”

“辛苦了,叶大叔是好人……嗯?”

云然睁大眼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叶微明又道:“明铎没下杀手,只是震晕了许镜玄。但这里近日少不了被人打扰,我便把他带去后山疗养。”

云然将信将疑道:“可我亲眼看到许哥流了满头的血,难道是幻术?”

叶微明摇头,“那是明铎自己的血。”

“啊?”云然一脸茫然,可他到底是聪慧,神色很快变得古怪起来。

叶微明岔开话题,微笑着说:“晚上我带你去见他,顺便给他捎上吃食。”

云然欣喜地点点头,心情大好。这邻居大叔,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啊。可傍晚上山时,听闻许镜玄因为强行炼化真气,紫府已经彻底崩毁,再无修行的可能,云然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许镜玄多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啊,此番结果他能接受吗?可转念一想,若非落魄至此,明铎未必会放过他。想来福祸相依,莫过如此。

云然朝徐栩借来一个三层的漆雕如意云纹食盒,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打算带去后山三人共食。到了半山腰的位置,云然碍于腿脚不便,只能由叶微明托举着前行。少年被男人粗糙的大手钳住腋窝,小鸡崽一般动也不敢动。

没几个起落两人便到达山顶,云然回味着腾挪间那种难以言喻的快意,看向叶微明的目光愈发崇敬。

山顶不仅有茂盛的修竹,还有一棵通直高大的樗树,树下竹桌竹椅,晚风如有知性,乐此不疲地翻弄着书卷。

樗树又名臭椿,叶间会散发出难闻的异味,是世人眼中的无用之木。这棵樗树似乎在大径村刚刚建立时就被人栽种下了。

云然立于樗下,遥望如雀鸟般静伏的村庄,烟火似人间,溪水静流深。

叶微明以竹结庐,虽不宽敞,却是贪得半晌清欢的好地界。此时许镜玄就在竹庐里休憩,面对叶、云二人的到来说不出的高兴,似乎对自身的伤损并不挂怀,胃口也是极佳,大半的菜肴都进了他的肚子。

云然无奈地放下筷子,打趣笑道:“许哥,你也真是给我面子,徐栩常说我做的饭压根就不是给人吃的。”

许镜玄白眼一翻,没好气道:“说起来这三年还得谢谢徐巧姐,没有她隔三差五地投食,我早就饿死了。”

“估计也是村长默许的。”云然下意识地开口,说罢有些后悔,抬眼去瞧许镜玄的神色,好在并无波澜。

许镜玄置若罔闻,反而是指着叶微明笑道:“这家伙不也吃的挺开心吗,说明你小子手艺还是可以的。”

叶微明头也不抬地夹菜,语气淡淡,“我吃不出味道,只是这土豆丝切得比手指还要粗。”

云然现学现卖,假装没有听到,从容地和许镜玄聊起长州的风土人情。

长州形如书法中的悬针竖,极狭极长,南北距离堪比元州和挑寒州相加,故而得名长州。自古长州仙才辈出,修行宗门俯拾皆是,因此与元州的两朝相争、王权鼎盛不同,长州林林总总有三十几个小国,每个小国都会依附于山上府邸,说是苟延残喘也不足为过,毕竟山头揩汗,山下滂沱,朝夕之间国将不国。

山上也不清净,亦有门户之争。长州四大宗门各有拥趸,往往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天道运数争得不可开交。许镜玄的故乡知北国,是长州诸国中较为富足的国家,受到四大宗门之一的灼尔山直接庇护。

提到灼尔山,许镜玄的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千载以来炼气九境断天路,这也是第九境终古境名字的由来,而第一个踏破九境的人,便是灼尔山的前任山主。

沈东流。

三百年前的绝代双骄之一,与他齐名的那人逝去后,煌煌百年无出其右,占尽天下风流。即便逝去多年,依然是许多修士心中的古今第一。

许镜玄侃侃而谈的很多事情,云然有的从杂谈和游记上读到过,有的从明铎那里反复听闻过,也有耳目一新的。其中最令少年动容的是灼尔山有一处地下湖泊,名曰错情,只需饮下湖水,便可忘却世间一切忧烦。

云然冷不丁问道:“许哥,你是灼尔山的弟子吗?”

许镜玄尴尬地摸摸鼻子,“我若是灼尔山的人,你信不信明老儿会亲自护送我回长州?”

“不会的。”静默许久的叶微明突然说道:“你虽一介散人,村子里有的是身份显赫之人,可明铎并不会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许镜玄转着筷子,无趣笑道:“我就说着玩儿的,你这人真是死犟。”

“我有一处想不通的地方,村长就不怕激起群愤吗?”云然趁机将心中的疑问抛出。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们两个一样,对于一心证道的修士而言,空间是无谓的东西,时间才是唯一的恐惧,他们恨不得就在雀伏溪边上枯坐一甲子。况且村中还是端朝本土人士居多,一些人更是和宗室沾亲带故,他们来去相对自由许多。若真发生冲突,最终只能是强龙难压地头蛇。”

叶微明抽丝剥茧,平和说道:“最糟糕的境地,是一些人的背后势力会大举来犯,这是可以预料的,只是时间问题。端朝宗室和明铎心里都很清楚,从来没有永远的秘密,此处玉楼迟早会人尽皆知。但他们明知不可而为之,多守一天,端朝便会多一分力量,从而面对西越时更加有底气。”

许镜玄气结道:“你这就是给明老儿开脱。”

叶微明抿嘴一笑,也不做争辩,抢先夹起最后一条黄瓜。

三人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些闲话,分别的时候,许镜玄叮嘱二人每天一定要来后山,他不怕挨饿,就怕没个活人来磨嘴皮子。

两人笑着应下,带月而归。刚到家门口,云然就和一阵风撞了个满怀。

叶微明惊讶道:“是老师的不周风。”

云然气血上涌,咧嘴骂道:“你个兔崽子还有脸再来见我?”

不周风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委屈地贴上云然的脸颊。这一下把云然吓得不轻,急忙甩掉拐杖,双手并用捂住口鼻。

叶微明指向云然的胸口,“它给你带来一封信。”

云然低头看去,果然有一个长条的物事贴在前襟。稍微用力抻下来后,不周风就开始绕着他欢快打转。

信封上并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株歪歪捏捏的太阳花,花冠被贴心地赋予五官,可怎么看都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云然憋着笑问:“是危前辈的信?”

叶微明摇了摇头,“绝无可能。”

云然懒得再猜,迫不及待地撕开封皮,将浅白的信笺取出来。可展信读去,竟是大字不识一个,这显然不是端朝的文字。云然脑袋僵住,只觉得那笔迹甚是圆润可爱。

叶微明凑到近前一瞥,神色微变,“这是大启的文字。”

大启?云然记得这个国号,雄才大略的帝王横扫招摇州,气象万里,实现了旷古烁今的大一统王朝,山头山下竞折腰。

可是,招摇州在遥远的北方,与元州隔着茫无涯际的比邻海啊!

云然抓了抓邀功似盘旋的不周风,真恨不得这家伙能够口吐人言。

叶微明适时解忧道:“正巧,我识得大启文字,可若只是念给你听,就少了些书信的韵味。给我点时间,帮你重写一份端朝官话的。”

云然瞠目结舌,心想这你都懂?有个好邻居是真的吃香啊。其实云然都没发觉自己这两天和叶微明变熟络很多。男人虽然话少,但总是一语中的,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和这种人相处起来,谈不上有多愉悦,但内心真的会随之沉静下来。

叶微明取来纸张,临着灯火徐徐书就,字迹在有意的模仿下竟是和原主有七分的形似。最后撂笔时,男人的笑容显得有些微妙。

橙黄色的光芒映在纸上,墨香犹存。云然细细地默念起来。

“嘿嘿,你好。你也是六六的朋友吗?六六是我给不周风取的名字,老爹说它是一位前辈豢养的千年流风,让我不要和它玩耍。我才不要听老爹的,六六多可爱,你也这么觉得吧?”

“你们村子真的好有趣,不像我们这里,又大有空。我每天除了练功就是练功,烦。”

接下来是几个被无情划掉的字迹。

“刚刚写到一半去偷吃了两块点心,回来忘记想写什么了。”

缀着一个惟妙惟肖的小表情。

“朵儿妹妹骑得小陀螺是什么?我有一头小鹿,它叫豆花。说起来,你们那里是吃甜豆花还是咸豆花呢?”

“我的老爹也失明了,可他还是可以看见东西的,他说他有心眼。我问他我要是瞎了能不能和他一样?老爹说不行,因为我缺心眼。”

“我想起刚才要写什么了。腿断了没关系的,真的。六岁的时候我练功不小心折断左腿,老爹让我泡药浴,两天就恢复完好。不妨告诉你,我当时哭都没哭,超勇的。”

“唉,不行了。我好懒,我好饿。就写这么几行字,已经打了三个哈欠。”

“老爹又在催命,我得去练功了。”

“记得回信!谢谢六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