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无雪,老聋头便将仰椅搬到小院里,卧如老虾。嗑两粒瓜子,嘬一口旱烟,好不快活。
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猫扒在老聋头的肩膀上,每每有烟圈升起它就会探起脑瓜,喵呜一口将其吞咽入肚。
老聋头添上新的烟叶,轻轻地敲击白猫的额头,没好气道:“贪多嚼不烂。”
白猫抖抖身子,竟是打了一个饱嗝,随即扑到雪地上,舒服地打起滚来。
“哈麻皮。”老聋头对着白猫口吐芬芳,接着眯起眼睛自言自语道:“差不多该来了吧。”
话音未落,一阵怪风便吹开栅门,带起连绵的吱呀异响。又过了几粒瓜子的时间,明铎怒气冲冲地步入小院,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徐巧静静地跟在后面,明艳的脸庞亦是含忧带愁。
“许镜玄人呢!”
明铎脸色铁青地挥手,一串鼠尾赫然砸落在雪地上。村民们都知道明铎和老聋头的关系十分不洽,两人谁都没有给过对方好脸色。至于原因,大家也是心知肚明。
大径村是洞天福地,因为诸多顾虑没有对外公开。明铎以村长的身份坐镇此间,求得是怀宝自珍,隐蔽天机。而老聋头整天偷鸡摸狗,总想撬出些缝隙来。
“听不明白,你是来给泥丸送点心的吗,嗨呦,谢谢啊。”
被唤作泥丸的白猫壮起胆子凑到鼠尾旁嗅了嗅,叼起来一个猛蹿,竟是落在了远处的屋檐上。
老聋头抠了抠鼻子,装傻充愣道:“瓜子吃不?”
明铎冷冷地望着蜷曲在仰椅上的老头,空无的眼眸深不见底,“把真气渡入鼠尾,每日钻入法阵分毫,使我不易觉察。直到今日法阵瞬间崩毁,根本来不及反应。真是好手段啊,道恒真君。”
“提那个名号作甚。”老聋头把瓜子皮吐得老远,几乎要贴到明铎身上,“老子现在连你都打不过,不然还用耍这些小伎俩?”
明铎冷哼一声,五指虚抓,掌中真气叠涌,霎时攒聚出一条袖珍小龙,吞吐着紫黑色的电流。随着光芒愈发炽盛,明铎陡然握紧了手掌。
眨眼间袖珍小龙掩杀而至,老聋头仍是好整以暇地嘬了口旱烟,白雾缭绕中二指并拢,松垮地斜斜一抹,爆裂之声顿时炸响。
剑芒三寸,光焰无匹。
紫黑色的小龙被拦腰截断,犹如残雪逢春,不一会便溃散了。最后一道电流泯灭前,隐约在虚空中灼出一道纤如发丝的裂隙。
老聋头咂着嘴惊讶道:“哟,摸到终古境的门槛了?”
明铎阴阳怪气道:“班门弄斧罢了,不知道有真君当年几分神采?”
看着两个斗气拌嘴的老头,徐巧适时站出来打圆场。只见她朝着老聋头微微鞠了一躬,轻柔说道:“李前辈,规矩便是规矩。大径村可以包容西越外的任何人,但若想离开村子,必须得到宗室的准许。许镜玄意图遁逃,还尝试暴露此间玉楼,关押已经是从轻惩罚。”
老聋头瞪眼叫道:“规矩,什么规矩,端朝宗室定的?徐道元留天地一清,可不是留给一国一城的。”
明铎火气直冒,忍不住咒骂道:“你个老登,此地关乎端朝国运。你自己家国覆灭,便见不得别人好吗?”
老聋头的脸一瞬间就阴沉下来,明铎的言语可谓是直戳心窝。徐巧见势不妙,连忙缓和道:“前辈,我们不会为难许镜玄,他可在您这里?”
老聋头又缓缓地抽起旱烟,声音仿佛从木泥塑像中传出一般,生冷至极,“我只是破阵放人罢了,去了哪里,我可不知道。明铎的灵识已经在这里搜寻了不下三遍,你怎么不问他?”
明铎莫名叹了口气,无奈说道:“走吧,我们再分头找找。”
徐巧应了一声,朝老聋头欠身行礼后随着明铎袅袅而去。
“明铎,你怎么就那么上心呢,还真把自己当成村长了?听说那个病秧子最近和宗室闹得很不愉快,要我说啊,这破地迟早易主,宗室能给你们清平山庄,就能随时收回去。你们啊,说好听点叫门客三千,说直白点,就是一盘散沙。”
明铎的身形明显顿了顿,却也没再说什么,一拂袖子,迅步离去。
待两人彻底走远后,老聋头站起身来舒展着老腰,朝屋檐上的白猫说道:“泥丸,好好看家,我去走动走动。”
白猫似乎是听懂了,放下正在舔舐的前爪,轻轻地叫唤一声。
饱足之后,云然和徐栩跟随着好事的村民,一路来到货仓前。不算宽敞的巷子里人头攒动,两人即便年少体瘦,也很难挤到最前面。
“借过借过,病人一位,哎呦我的腿。”
云然舔起脸嘻笑,拉着徐栩的手直往人缝里钻。村民们也怕再伤到他,都是尽量的侧开身子,避让出一条道路来。
养鸽子的孙大娘体态丰硕,门墩似的扎在货仓前,说什么都不让村民们进去瞅瞅。
只听她闷声说道:“村长吩咐了,迈左腿进去打折左腿,迈右腿打折右腿。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回家去罢。”
云然闻言乐道:“这不是便宜了我吗,不劳您动手,我这右腿已经坏啦。”
“滚蛋,信不信老娘把你剩下的腿全撅了。”
孙大娘浓眉一皱,不耐烦地挥手驱散人群,没好气道:“要是把村长惹毛了,你们懂得。”
云然被孙大娘蒲扇似的大手推搡了一下,失去重心,差点就要摔倒。徐栩匆忙搀扶,看向孙大娘的眼神都变得凌厉起来。
孙大娘不为所动,索性闭嘴不言,胳膊环抱胸前,一副勿近勿扰的刻薄样子。
村民们都觉扫兴,纷纷离开巷子。路上仍是饶有兴致地讨论着,云然支棱起耳朵,生怕听漏一个字。
“哼,神气什么,八成是明铎用飞翠印结下的法阵被破了。”
“真要是破了,让那人出来,可就热闹哩。这几年没人敢出声,还不是那人冒头,结果落了个牢底坐穿?”
“说起来,谁有本事在村长眼皮子底下破阵?”
“天晓得,不过我来得早,看到他从地上捡起来一串黑不溜秋的东西。”
难道是鼠尾?云然心头剧震。
那串鼠尾的来历,他最是清楚。几个月前和唐百迟熬了一个晚上才捕到的老鼠,被老聋头斩下尾巴,胡乱地摸索一阵后,就成了所谓的驱鼠净物。唐白迟被唬地晕头转向,压根没看到老聋头嘿笑中招招手,喂饱了香台上那只大懒猫。
按照老聋头的说法,他将鼠尾挂在了门环上。
又被那个老小子算计了。忿恨之余,云然想弄清楚真相,于是和徐栩道别,直奔老聋头的小院而去,可迎接他的只有一只白猫和满地的瓜子皮。
“怎么回事,看样子是刚离开?”云然苦恼着嘀咕两句,只得归家。
到了家门口,刚要推门,一股微弱的甜腥味弥散在鼻尖,云然松懒的心神顿时收拢,吓得连退数步。
“别慌,进来吧。”
叶微明的声音从屋内清晰传出,云然长舒一口气,又摸了摸随身携带的机巧物,这才走进屋内。
可里面的景象,再次让云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只见一人蓬头垢面,血涌七窍,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叶微明盘坐旁侧,右掌托着数枚雀伏溪底的透明石头,不断有白色的气流从中逸出,柔和地笼罩向地上的男子。
云然不敢出声打扰,直待叶微明手中的石头变成空壳,再无色泽。
地上的男子咳嗽一声,苍白的面庞浮起些微血色。即便过于邋遢,云然还是依稀辨认出此人,满是讶异道:“许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地上的男子挣扎起身,咧着嘴靠在墙壁上,喘息道:“回来?也只有你小子会这样想吧。”
云然愣了一下,试探问道:“难不成他们说的货仓那个人……”
“是我。”男子声音幽沉,忽而笑了出来,“地牢暗无天日,好久没有这么畅快地呼吸过了。”
叶微明轻轻揉捏着男子身上几处穴位,提醒道:“少说两句。你为了躲避明铎的灵识,瞬间散掉全身的真气,已是强弩之末。”
男子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心中对叶微明感激万分。他跌跌撞撞地逃往后山,路过云然家时再难支撑,于是就躲了进来。他记得这家孩子并非修士,相比其他村民要安全许多。叶微明听到动静后并未声张,反而是拿来了村民每年限取一块的石芝,帮助他修补八面漏风的身躯。
此时男子周天经脉干涸,搭建的紫府更是危如累卵。石芝中蕴含的纯净清气犹如雪中送炭,悄然流转全身,算是暂时护住了男子的修道根基。
云然沉默着为男子端来一碗水,心中百感交集。此人名叫许镜玄,别看此时落魄不堪,放几年前那可是村子里妙龄少女们芳心暗许的主儿,率性旷达不说,还生有一副好皮囊,顾盼飞扬间不知迷醉了多少含苞的花蕾。
约莫三年前,许镜玄和很多人一样离开了村子。大径村有人离开,也有人到来,云然没觉出什么异样。但他不知道的是,许镜玄是第一个没有得到端朝宗室准许,却打算强硬离开的人。
若非端朝人士想离开大径村,只有两个途径。一是神游境强者以灵识起誓,对此间玉楼保持缄默,如若违背,灵识会瞬间崩毁,再难恢复。二是奔赴端朝与西越的战争前线听从调遣,为期一年。
许镜玄来自元州西方的长州,两州之间隔着狭长的信海,与大径村可谓是参商两望。许镜玄熬不住清修的乏味想要离开,可他既没有神游境的实力,又不甘为马前卒,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硬闯。
云然猛地想起许镜玄离村的那个傍晚,霞光枯红,村长冷着脸挤出笑容,村民们皆是讳莫如深。
一股寒凉窜上脊背。
砰的一声,房门大敞。
明铎赫然立在门外,冷冷地向屋内逼视。
“云小子,找个地儿玩去,快点。”
云然突然觉得眼前的村长有些陌生,只能生硬笑道:“干嘛?这是我家啊,你们都这么不客气的吗。”
明铎懒得纠缠,直奔角落里的许镜玄走去。叶微明缓缓起身,抬起胳膊施以阻拦,平静说道:“这样不对。”
“不对?”明铎侧过头,压着火气说道:“是他破坏规矩在先。不过此次破阵非他本人,抓回牢房便可。我会亲自为他疗伤,平日里的饭食亦不会少。只要他肯低个头,甚至可以回到村中生活。”
叶微明仍是摇了摇头,“三年,可以了。即便不以灵识起誓,散尽真气的损伤也不遑多让。”
“让开。”明铎丧失掉最后的耐心。
叶微明叹了口气,收回胳膊,整个人挡在许镜玄前面。
明铎怒极反笑,颇为不屑道:“好,让我看看你这个痴儿究竟有几分长进。”
说话间明铎一扬手,邻近院子里的竹剑颤抖几下,骤然拔地而起,贯窗掠入,平稳地落在叶微明掌中。
明铎抬手轻拭发簪,一枚小巧的苍翠玉印悄然浮现,悬在胸前缓缓地起伏。印首呈树冠状,金色的纹路埋藏其间,似活物一般呼吸闪烁着。
如此宝器,却是于右侧有一道难以觉察的白色裂纹。
云然惊愕地发现,随着玉印的出现,一团碧绿色的光芒逐渐将他和许镜玄包裹在内,外面的景象都变得朦胧起来。
只见那轩昂的老人振衣提气,厉声如雷。
“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