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縠纹

鸿烈传 在下逢晓

少女轻盈地行走于货架之间,打理着杂乱不堪的货物。她的手由于天冷而微微泛红,呈出一种晕在水中的血色。

就在刚刚,她才把许镜玄逃脱地牢时打破的地板修补好,素洁的小脸上沾满了灰尘。

“徐家丫头,给老娘整十斤米,要新收的。”

那日拦截村民们的孙大娘风风火火地闯入货仓,一屁股就坐在门槛上,嘎吱嘎吱的声音不绝于耳。

徐栩冷淡道:“你叫谁丫头?”

孙大娘鼻孔瞪得老大,阴阳怪气道:“怎么,还得让我叫你小姑奶奶不成,哪根筋搭错了?”

徐栩扬起雪白的下巴,“出言不逊是要挨打的,或早或晚。”

孙大娘似乎是被逗乐了,扭着身子来到少女面前,一只手拄在货架上,一只手拍了拍肥腻的脸颊。

徐栩也笑了,一脚蹬起。

霸道的力量爆发在下颌,孙大娘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若非她一口真气及时护住了头颅,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然而仅仅是自保而已,这一脚势不可挡,丰硕的身躯肉弹一般撞上屋顶,瓦片坠落如雨。

孙大娘借势落在屋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怎么回事?少女身上分明没有真气流转,这是什么道理?

徐栩歪着头,笑容天真无邪。

孙大娘心中窝火,纵身一跃回到屋里,真气暴涨间在身前凝聚出了一个如龟似鳄的虚影,巨爪动而罡风生,货架在摇撼中如草倒伏。

这是第六境抱朴境才可以得心应手的真气化相,孙大娘怕伤到少女,犹是拿捏着分寸,然而始料未及的变故发生了。

庞大的化相在孙大娘惊骇的目光中轰然崩塌,任她如何释放真气,皆是泥牛入海。紧接着经脉内的真气变得凝滞不动,仿若一沟死水。

“你做了什么……”

孙大娘望着纹丝未动的少女,脸上涌现出惊怖之色。这么多年少女都是以温顺的一面示人,除了力气大些,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这瞧走眼也就罢了,自己又是何时得罪她的?

孙大娘来不及细思,徐栩扣住她的手腕,只一拽便拉倒在地,强行拖着向门外走去。

周身经脉如陷泥淖,孙大娘俨然成为待宰的肥羊。她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一张大脸很快就撑得通红。好在左近并无村民,否则真的是让她颜面扫地。

徐栩一脚踹在那软和的臀部上,孙大娘哼唧一声,米也不要了拔腿就跑。

少女可能不知道,她现在已经成了孙大娘心中第三个绝对不能招惹的村民。

徐栩愁眉苦脸地蹲在屋顶窟窿下,纤手支颐,唯有唉声叹气。

“我明明收着力气的呀……”

没过一会,身着狐裘的中年夫妻走入小巷,妆容贵气的妇人向货仓内瞄了一眼,操着挑寒州的方言问道:“小姑娘,这里是大径村吗?”

元州和挑寒州虽为两州,但仅隔了一道居遥山,徐栩勉强听懂大径两个字,于是点了点头。

妇人激动地追问:“唐百迟在这里吗,是个小美男子。”

这次徐栩彻底听不懂了,茫然地望向妇人。妇人一跺脚,拧着身旁汉子的腰骂道:“你能不能放个屁。”

汉子喏喏连声,一开口竟是标准的端朝话,“我媳妇想问,唐百迟在这里吗,不高,有点黑,是我们儿子。”

徐栩笑道:“他住村西,我带你们过去吧,顺路。”

汉子忙不迭地翻译,妇人一听眼泪就滑落下来,抽噎着埋怨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自打咱儿子失踪以来,你就从没担心过。”

汉子耷拉着眼,从怀中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小声嘀咕道:“只身翻越居遥山是必经的成年礼,他若做不到,就不算挑寒州的好男儿。”

“人丢了你就满意啦?咱儿子什么脑子,随谁你心里没点数?要不是那神秘来信,咱们何时能找到这地界?”

妇人一边数落着汉子,一边亲昵地拉起徐栩的手,殷切道:“好姑娘,快带我们去吧。”

徐栩生怕妇人再吵,有意地走在两人中间。汉子一声不吭地闷头赶路,妇人看着简陋的村子,面色戚戚,只恨没有凭虚境的修为,不能立马飞到儿子面前。

“谢谢你小姑娘,我叫白琼枝,你称我白姨就好。外子单名一个大字,你就当他是个哑巴。”

徐栩礼貌地点点头,即便她并没有听懂。

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云然,少女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雀伏溪畔,村民们习以为常地沐浴着清气,谈笑风生。

一片叶子诡异地从空中飘落,两片,四片……纷纷扬扬。

叶子足有手掌那么大,呈半透明状,叶脉之间回环勾连,往复无绝。

点点翠色泊在溪水之上,皱散开一圈圈波纹。

反应过来的村民大呼不妙,金光粲然的巨掌凌空打捞,然而为时已晚。一缕极细的真气穿透巨掌,带出一抹浮光碎屑,后发先至钉入溪水。

短暂的宁静后溪面绽放出刺目的光芒,瞬间散逸的清气如海水倒灌,猛烈侵袭着在场众人的经脉,一些修为较差的人的或呕血或昏厥,场面乱作一团。

一道幽深的裂隙自溪底浮现,越扩越大,清气源源不断地翻涌而出。此时若在数里外驻足,可以看到大径村的中央隐隐勾勒出一条弧形轮廓,清气在其间被压抑到了极限。

就像半个覆在地上的蛋壳,已经变得摇摇欲坠。

明铎凌虚蹈空,俯瞰着小天地内的乱象,脸色一片铁青。拂袖间飞翠印悬于身前,缓缓向着下方印去。

刹那间,天地为之一滞。

金色的铭文高古悠远,明铎的真气不断汇入其中,待降临至小天地的穹顶时,已有十丈见方。

是一个“息”字。

此时村民们皆已远离雀伏溪畔,回身望去只见气蒸霄汉,金色的碎屑从铭文上急速脱落,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尚有余力的村民们咬紧牙关,纷纷将真气渡入到铭文之中。奈何人力有时尽,如今的态势已经完全超出他们的掌控。

伴着一声脆响,飞翠印上原本细小的裂纹赫然拓宽了几分。

“都散开!”

明铎朝着人群疾呼,眼中尽是不甘之色。

话音未落,裂纹就绽放在黯淡的穹顶,转眼间蔓延数十丈,整座小天地都变得支离破碎。

下一瞬,金光崩碎四溅,阴郁的天色被蒙上一层耀眼的光辉。气浪奔涌八方,大地为之震颤。

明铎狼狈地从乱流中挣脱出来,只觉怒火中烧。闭目跨出一步,遥遥落在数里之外。

此时老聋头正用食指挑着一件流光纱衣,悠哉地转动着,瞧见明铎来了,嘿嘿干笑两声,朝着不远处的紫衣人逗弄道:“明大村长来喽,小老鼠肚皮一翻,四脚抽搐,哦豁。”

紫衣人冷哼一声,脊背微微弓起,随时准备着迎敌。

明铎眼中杀意涌动,“打西边来的?”

一切发生的过于突然,但循着脉络,他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答案。

东西国运之争,明面上并不牵扯到修行之人,一是因为山上人杀力过大,即便是陷阵冲锋的猛将在其面前也无异于草芥,不干预世俗王朝就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二是元州的修士实在是紧俏货,远没有长州那般仙才济济,如有牺牲,各方都会觉得无比肉疼。

就是在这种情形下,西越暗中组建了沉鳞,不断地收罗各州死士。死士相互之间并不认识,只会单独收到委派的任务,其中较多的便是打入端朝内部,刺探情报。

最为震惊朝野的一次,三名死士在光天化日之下围剿焦尾宗的少宗主,随行的凭虚境长老为了拖延时间毙死于街头,而那三人则是全身而退。

清平山庄是端朝在这一场无声的博弈中落下的棋子。山庄并不囿于一宗一门,仁人志士皆可被奉为座上宾,是为门客。

门客三千,平日里并不受到约束。有的久居山庄,有的护在朝中要臣身畔。而明铎的真正身份便是清平山庄的副庄主,护的,是大径村,是玉楼,是端朝国运绵长。

紫衣人对上明铎的目光,并没有退缩,反而是讥诮道:“明副庄大名儿响亮,却也不过如此。怎么这么轻易就让我破坏掉了一方小天地呢?这下可麻烦了呀。”

老聋头忍不住撇嘴道:“龟孙儿,得意什么,要没这捉刀湖唐氏的乌有衣,你能遮蔽天机?刚刚踏入神游境的小年轻,先稳固稳固境界吧。”

说着老聋头又捻了捻手中冰雾一般的纱衣,由衷赞叹道:“真是个好东西。”

明铎沉着脸,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是谁将此间玉楼透露给你们的?”

紫衣人双手一摊,“这很重要吗?你很清楚我是用什么手段释放出海量的清气,小天地不在了,暴露玉楼还是其次……”

这名沉鳞死士的话语戛然而止,冷汗倏忽滑落。

老聋头不知何时早就躲得远远的,拢袖眯眼,作壁上观。

雷光缭绕的化相从明铎身前拔地而起,足有数十丈高,是一尊闭目含威的凛凛大神,右手执锤,左手握钉,两者相交之际,迸发的弧光如火在烧。

惨白的电光灼破天幕,罪罚之钉悍然落下,方圆一里的草木皆是化为灰烬。无数的裂隙在虚空中隐隐挣开,犹如一只只漆黑深邃的怪眼。

尘埃散去,沉鳞死士揩去嘴角的血渍,朝着明铎做了一个不屑的手势。他的上衣损毁大半,暗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上流转不息,巧妙地连缀出一张张晦涩的符箓。

明铎冷笑道:“不朽身?火候不差。”

沉鳞此番作为,委实是彻底激怒了明铎,因此一出手便是凌厉果决的杀招。但沉鳞特意挑选的这名死士气血极旺,尤擅防守。

正所谓大道三千,修行流派不一而足,其中道法为执牛耳者,被诸多宗门府邸奉为正统,讲究的是一个气象万千,明铎所习亦在此列。而不朽身就是比较冷僻的门类了,需要十年如一日地打熬体魄,再以真气遍及肉身,绘出符箓。练至圆满便如金城千里,坚不可摧。

明铎并不容许敌人喘息,化相舍了钉子,双手合握巨锤抡至身后,雷光在肩头吞吐凝聚。

神人开眼,一锤砸落。

死士向前跨出一步,暴喝声中肉身似乎膨大几分,璀璨的符箓有如实质。只见他摆出一个奇怪的架势,左拳擂在胸口,右掌高举上翻,呈擎天之状。

轰鸣声中,死士倒飞丈许,右臂绵软垂落,尚未散尽的雷弧不安地躁动着。

疾风骤雨未有歇,又是一锤。

电光流窜的大地变得焦黑,死士双膝跪倒,头颅低垂,不知死活。

明铎轻蔑一笑,化相如流水般汇成一道雷光长河,在把死士冲飞到高空之时散作漫天光点,犹如下起一场紫黑色的小雨。

然而就在冲击降临的那一刻,死士陡然抬起头,掌中一枚枯黄的玉牌大放异彩,在其身前凝聚出一面巍然的城墙。

墙裂玉碎,死士喷出一口污血,气息萎靡至极,但目的已经达到了,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与明铎硬拼,此时借着巨大的冲力,可以向着西方拼命遁逃。

明铎并未追去打杀,反而是神色凝重地望向西北方的天空,那里云海暗涌,若是以灵识视之,会发现一团光亮极其刺目,气势如虹。

死士发觉明铎并未追来,长舒一口气的同时犹是心惊,但想到今后再也不用为钱财卖命,不禁暗自窃喜,甚至开始盘算起如何去销金窟风流快活了。

正所谓乐极生悲,莫过如斯。

飞掠后山时,两条粗如手臂的藤蔓毫无征兆地缠上脚腕,死士一愣神,千百条藤蔓并起如蛇,四面八方地将其包拢。他本就是强弩之末,此时只觉得眼前昏花,再无余力抵抗。

藤蔓蠕动着下降,一点点把死士拖到地面,直至融入树干,复归平静。

许镜玄听到奇怪的动静,走出竹庐向着樗树望去,只一眼,吓得家乡话都脱口而出。

“我去咧,这树怎么长了张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