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惊澜

鸿烈传 在下逢晓

徐栩带着夫妻二人来到唐百迟家门口,匆匆道别后就离开了。白琼枝颤抖着推开门,发现许久未见的儿子正于床上酣睡,悠长的呼噜声听起来是那么悦耳清新。

美妇泫然欲泣地扑到床边,轻轻摇晃着唐百迟的胳膊,可唐百迟睡梦中翻个身,呼噜起得更响了,口水顺着嘴角淌下,乌泱泱汇成一片。

唐大二话不说,一脚跺在床上。

唐百迟吓得猛然坐起,只是身体醒了,魂儿还没到位,只见他歪着头,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白琼枝杏眼圆睁,唐大连忙哈腰擦掉床上的泥印。

“爹,娘,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唐百迟用袖子抹了下嘴角,露出傻里傻气的憨笑。

白琼枝捂住唐百迟的手,哽咽着摩挲了一会儿,忽地垮起脸来,揪着唐百迟的塌鼻子责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这一年连个音信都没有,你想干嘛,啊?连娘都不要了是吧?”

美妇气得咬牙切齿,扬起水嫩的手掌就朝着唐百迟脸上招呼,可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唐百迟皮糙肉厚,这巴掌就如同瘙痒一般。

白琼枝收手作罢,不着痕迹地瞥了自家汉子一眼,意思是我已经教训过了,你要是再出手,别怪老娘翻脸不认人。

唐大摸摸鼻子,严肃问道:“怎么来这里的?为什么不回家?”

白琼枝轻叹一声,心中无奈,老的小的脑袋都不灵光,当初自己是怎么看上这头大黑牛的,总不能是因为有使不完的力气吧?

唐百迟似乎看透了美妇的心思,得意说道:“娘,俺可不是迷路,当初站在居遥山顶上,远眺了咱家捉刀湖,之后在端朝爽玩几天,本来是打算回家的,结果遇到一头老龟,跑得快极了,俺使出吃奶的劲儿都追不上,俺不服,就一直追一直追,最后就到了这个村子。后来才知道,那头老龟原来是武阳君府上的精怪。”

唐大惊讶道:“端朝皇帝的胞弟,武阳君陈平之?”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这个名为大径的村子,似乎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白琼枝埋怨道:“那你为何到了村子便住下来,难不成这里比咱家还要好?”

唐百迟犹豫着摇摇头,又干脆地点点头,最后说道:“村长说了,大伙儿都不能离开村子。这里确实很好……”

还未等唐百迟说完,白琼枝就把他拽下了床,脂粉薄施的脸蛋上腾起一片愠怒。不准离村?老娘这就带着儿子回家,看哪个不长眼的胆敢阻拦。

美妇气冲冲地拉着唐百迟走出门,唐大手忙脚乱地收拾些物件,生怕遗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虽说家中应有尽有,但宝贝儿子的心思属实是不能以常理度之。

白琼枝心中正盘算着要不要去找那村长理论一番,嘈杂的声音忽然从东侧传来,闻声望去,只见隔绝一方的小天地内乱象横生,降落的金色铭文如有神助。

美妇掩口失声,“大郎,不得了……”

一袭白衣的男子悬停于空中,长袖飘摇,湛然出尘。举手投足间风致尽显,然而并非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华贵气,更像是一种俯瞰人间的超然之态。

此时明铎立在地上,身后是惊恐万状的王柱石。就在方才,体壮如牛的汉子看到溪边光芒大盛,乐呵着从家里跑出来凑热闹,没成想一路上被大风吹了数个跟头,好不容易摸到溪边,只见到一地狼藉。

王柱石蹲在溪边,正纳闷着溪水都去了哪里,突然发觉四周昏暗,一抬头竟是有一重雪山呼啸坠落。

好在明铎及时赶到,拂袖间散出漫天雪粉。可怜的壮汉缩在明铎身后,牙齿都在打颤。

大径村有且仅有两人不是修士,一是云然,二就是他王柱石了。只是相比云然的无心向道,王柱石很渴望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否则除了能在床褥上将自家的婆娘收拾服帖,哪里都显得被压一头。可气的是这么多年,媳妇在回味无穷之际也就透露过寥寥几句口诀,从未真正教过他如何炼气。

汉子别无他法,只能想着从这洞天福地里捞一些大机缘出来。可如今这机缘的影子还没见到,差点就成了黄泉赶路人。

明铎示意王柱石赶紧躲远些,汉子也识趣,撅起屁股一口气就跑回家中,心中犹是感慨万千,想着自己何时才能像村长这般威风凛凛啊!

明铎朝着空中的白衣男子抱拳,颇为客气道:“老朽明铎,是这个村子的村长。阁下可是从琳琅州来?不知如何称呼。”

白衣男子似乎皱了皱眉,不耐烦道:“与鹤归。”

与鹤归?明铎哑然,灵族果真是生性古怪,名字都是如此的别具一格。

自称与鹤归的灵族男子指着早已干涸的雀伏溪厉声质问,“三百片晦叶于此消散,只为释放出大量的清气,彻底唤醒玉楼。人族,尔等可知罪?”

明铎沉声道:“不管你信与不信,偷取晦叶者另有其人,其意图是将此间玉楼暴露,如今已然得逞,这对村子里的人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提及晦叶,没有人不会心向往之。每一片晦叶都是一方小天地,其间含有的清气完全不输任何一处巧夺造化的钟灵山水。

即便清气耗尽,空壳似的晦叶仍是人人垂涎的至宝,内置在各种物件之内,就能化身为储物器皿,比如明铎的玉簪就是这样实现隔空取物的。而这些器物也得了一个“叶伴生”的雅称,不过人们更多的还是以“物引”称之。

虽然晦木落叶纷繁,但大抵都复归了无妄山的水土,只有极小的一部分乘着长风漂洋过海,去到西越的宛城以及招摇州大启王朝的天目宗,这一城一宗仅是靠着天降的晦叶,每年都能赚的盆满钵丰,对此琳琅州的灵族并不在意,但若是有人鬼迷心窍,妄图前往琳琅州采集晦叶,那么等待他们的便是神怒天诛。

与鹤归似乎很难理解明铎的话语,“清气诞生天地间,本就是无主之物,玉楼暴露给谁?简直是无稽之谈。”

明铎叹息一声,眉间露出萧索之意,“如果只是为了彻底唤醒玉楼,何须偷盗晦叶,大费周章……”

与鹤归懒得再费口舌,被偷走的晦叶真真切切地消散在这个村子,那便足够了。

倏忽间,雪花如席,铺天盖地。

双袖迎风鼓荡,绝尘的白衣男子手掌轻翻,一道道真气弥满的雪刃在空中划出玄妙的弧度,封死了明铎全部的退路。

心神俱疲的明铎望向画中人一般的与鹤归,忽地生出一股豪气,都说灵族由天地孕育,皆是先天十全清气,生而知之,万象在旁。

却不知,能从老子手下走出几招?

紫黑色的电光平地而生,噼啪作响着激射向空中。无数的雪刃与电光碰撞在一起,还未发出声音便双双湮灭,于无声处凶险万分,一些暗中靠拢的村民皆是看得目眩神驰。

与鹤归眸中清亮,道一声“甚好”,双臂微张,长袖好似垂云之翼。雪花转瞬又大了几分,飞扬间攒聚出四面密不透风的雪墙,足有三丈高,如兵甲持盾成合围之势。

明铎不用抬头便知道上方悬有一柄锋锐无匹的寒冰利剑,灵族当真是承天之祐,在驾驭自然万象这方面,实在是令人望尘莫及。

明铎屈指一弹,奔涌的电光纷纷汇聚身前,顷刻间就攒出一条尺余长的袖珍小龙,和那日在老聋头面前施展的手段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明铎将一口先天气暂时渡入到龙眼之中。

矫健的雷龙腾空而起,在四面不断逼近的雪墙上凶猛翻滚,剥落的雪片硕大如拳。

雷鸣声中,皑皑雪墙轰然倒塌,高悬已久的利剑疾掠而下。

明铎将先天气收回体内,雷龙盘旋而上,与那柄利剑在空中一同炸裂,叠涌的气浪经久不息。

与鹤归悄然落到地面,一本正经问道:“你叫什么来着,方才我没有认真听。”

“清平山庄,佩黄琮,明铎。”老人挺直脊背,朗声答复。

与鹤归点点头,“再接我这招。”

漫天飞雪蓦地静止,似乎天地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明铎脸色微变,只是还未等与鹤归出手,一个紫色的身影便朝着那纤尘不染的白衣当头砸落。

云然腿脚不便,从半山腰到山脚足足磨蹭了半个时辰,一路上看到的那光,听到的那响,都让少年苦笑着揉了揉脸颊,他心里直犯嘀咕,自从知晓一些内幕后,村子就变得破罐子破摔,真就是演都懒得演了。

此时云然身后跟着一具高大的机关人偶,正是他这些日子的心血之作。人偶通体漆黑,只是头部的修饰略显滑稽。云然回头瞄了一眼,笑着摇摇头,真想快点让徐栩看到她的得意之作。

人偶的行动由腹腔内的机关核心触发,那核心是用白纹犀石打造的,可以根据另一块犀石的变动做出反应。云然此时手里就握着一块,不断重复着前推的动作,人偶也因此一路跟随。用他的话说,实在是太蠢笨了。

许镜玄高谈阔论之时,偶尔会提到一些精怪,即承享福泽而开智的草木鸟兽。如他所言,村里的老桃树、陈朵的大乌龟、老聋头的白猫,甚至是王柱石那头会上树的母猪,都属于得到天地眷顾的精怪。至于他们遇上的那两头风津兽,准确来说要归到异兽那边,只是由于体内的真龙血脉过于稀薄,和普通的精怪也没什么两样。

他不禁异想天开,若是能有几只娇小的精怪,让它们去驾驭机关人偶,岂不妙哉?

心中想着美事,不知不觉就走到家门口。看到对面的院门敞开,云然扯起嗓子大喊了几声唐百迟,想要炫耀一下自己的人偶,结果半天没有回应。

不远处,有美人兮踏雪而行,手里似乎还拎着一个圆圆的东西。云然定睛一瞧,竟是小胖妞陈朵。

陈朵张牙舞爪地想要贴近林夭夭,却总是被控制在寸许之外,任由她百般折腾,冰冷的美人都是无动于衷。

林夭夭忽地停住脚步,陈朵歪着小脑瓜,可怜兮兮地向前望去,发现云然正笑着朝她们打招呼。小姑娘仿佛绝处逢生,抽噎了一下,哭丧着脸大喊道:“云然哥哥,快救救陈朵,这个坏女人不知道要把我抓去哪里!”

云然眨了眨眼,笑道:“夭夭姐,这是有什么误会?”

林夭夭红唇一抿,伸手揉捏陈朵的脸蛋,“其实……没什么误会,如你所见,我要带走武阳君的小女儿。”

云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救救陈朵!”小姑娘用最霸道的语气喊着最狼狈的话。

林夭夭娇眼斜回,咯咯笑道:“小云然,不要让姐姐难办哦,你身后那个铁疙瘩,说不定会弄疼姐姐呢。”

云然心中有所决断,于是拍着身后的人偶笑道:“夭夭姐,我花了数月时间才打造出来的,带下山就是想显摆一下,既然凑巧碰上,你可得仔细看上一看,好好夸我几句。”

林夭夭眉山蹙起,拎着陈朵继续前行。

“小云然的本事,姐姐还不清楚吗,哪怕你削一块木头都要比某人体己的多呢。”

云然硬着头皮道:“夭夭姐这便要离村吗,不再和叶大叔多聚几日?”

林夭夭幽怨道:“哪怕是待上个一年半载,又有何用?”

云然想再拖延时间,只是还未开口便听林夭夭笑道:“小云然,如果你的盘算落在叶郎身上,不如放弃罢。和你说实话也无妨,他呀,和我打赌输了,一个时辰内都不能离开我画的圆圈,若是提前出来,便允我亲他一口。你别看村子这么乱,此时叶郎心里怕是更乱。”

随着云然露出狐疑的表情,林夭夭又补充道:“别不信嘛,我俩打赌的内容就是能否让他心乱,我只说了一件小事,他就遭不住啦。”

云然没法不信,转而认真问道:“夭夭姐,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林夭夭饶有兴致道:“三境归海,怎么,你忍心对姐姐出手?”

云然挠挠头,抬手间身后的人偶无情地向着绰约美人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