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观局

鸿烈传 在下逢晓

人偶眨眼间便欺到林夭夭身前,一记朴实无华的横扫僵硬至极。

林夭夭并未在意,只是旋身退后两步,却不曾想那人偶的臂膀竟诡异地延伸一尺,堪堪拂在她的胸部,惊起波澜一片。

她换成左手拎着陈朵,红着脸啐道:“小色鬼,几年不见都学坏啦。”

陈朵一边扑腾一边嚷嚷,“你才坏,坏女人,你全家都坏!云然哥哥加油,打倒坏女人!”

林夭夭抬手喂给她一个板栗,小姑娘疼得眼泪汪汪,双手捂住脑门再也不敢吱声。

趁着云然尴尬之际,林夭夭轻轻地打了个响指,一簇暗红色的火苗从指尖飘落,直扑向操纵人偶的幕后之人。

云然急忙晃手,人偶哐哐两步侧移丈许,巨掌一挥便将那簇火苗挡住,随着“呲呲”的声音响起,一股黑烟袅袅而升。

人偶并无痛觉,反而会因为云然的熟练操作而愈战愈勇。只见它双臂横展,如陀螺一般飞旋不停,携着山雨欲来之势缓缓压向林夭夭,四周伏地的杂草被劲风牵引,乱舞纷纷。

陈朵破涕为笑道:“咦,这不是学我家小陀螺嘛。”

林夭夭神情微恼,拎着陈朵的左手背到身后。小姑娘突然贴上一片软绵,下意识地用脸蛋蹭了蹭,没成想一阵灼热蔓上脖颈,骇得她赶紧哀嚎求饶。

“世间男子,皆是无趣。”

林夭夭望着近在咫尺的旋风人偶,微微眯起眸子,细白柔软的手掌在腰间抹过,一柄雁翎刀凭空而现,刀长三尺有余,柄是朱红色的,刀尖处犹带一点轻红。

真气如水滚上刀刃,林夭夭皓腕轻扬,一抹雪白的刀光凌厉掠出,斩在人偶上荡开刺耳的回响。

一劈一挑,又是两刀,人偶一往无前的气势被林夭夭轻松化去。暗红色的火焰恣意蔓延,刹那间就吞没了雁翎刀,斜斜拖在地上,依稀有着刀的轮廓。

云然感觉眼睛被晃了一下。

林夭夭微笑收刀,与人偶擦肩而过时轻轻一推,后者拦腰而断。云然望着散落满地的机括零件,顿时觉得有点头重脚轻。

在云然呆滞的目光中,林夭夭踏上绕山而行的小径。

她不忘回头调笑道:“小云然,表现不错哦。代我向叶郎道个别,他若是不守规矩提前出来了,你就狠狠地亲他一口,亲哪里都行。”

然而就在林夭夭认为可以顺遂地离开时,一股怪风突然从身后席卷而来,声势可谓不俗。红衣飘转间,林夭夭轻巧地落在枝头,原地竟是被一头巨龟占住,疯魔似地旋转不停。

一个瘦高的人影不知何时也立在了树下,正是和王柱石三天吵两架的李当,云然心中松了一口气,开始朝着陈朵挤眉弄眼。

磅礴的真气从李当身上倾泻而出,林夭夭脚下的树木瞬间化为齑粉,她只能落回地面,而李当则是缓缓飘向空中,居高而临下。

林夭夭不屑道:“怎么,七境凭虚了不起吗?”

李当怒道:“把小郡主放下,今日我不欺辱你,待我禀明武阳君,自会有人去林家讨个说法。”

林夭夭捻着玉指,遥遥眺望雀伏溪畔,那里的风波似乎平息好一会了,方才未能趁乱带走陈朵,已是错过最佳时机。

想到这林夭夭狠狠地瞪向云然,她实在不想承认这个臭小子也能算作棋局中的一个变数。

“唉,真是扫兴,一天的好心情都没有啦。去吧去吧,赶紧去找我家的老混蛋告状,本姑娘打娘胎起就没怕过他。”

林夭夭一甩手,圆圆的陈朵“噗叽”一声栽到地上,啃了满嘴的雪泥。

李当刚要发火,林夭夭忽然用手遮住上半张脸儿,娇羞道:“那个谁,你裤裆开了。”

修得大圆满童子身的高瘦男子凌空踉跄一下,几乎是摔回到地面,只见他涨红脸庞,仓皇捂住裆部,颤抖着扣弄两下,这才发现是被戏耍了。

林夭夭笑得花枝乱颤,李当伸着一根指头,连说三个“你”字,后面的狠话怎么也接续不上。

云然侧过脸去憋笑,他想起李当和王柱石每次吵架的景象,只要王柱石呛上一句“老子有媳妇暖床你有吗?”以及一些更为****的言论,李当马上就会耷拉下脑袋,蔫了。

林夭夭一边远去一边慵懒地舒展着腰肢,玲珑的曲线一览无余,李当蓦地红了耳根。走到拐角处林夭夭抬起胳膊,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轻轻挥手,不知是在与谁作别。

云然忍不住开口,“虽然我并不想看到夭夭姐受伤,但是你就这么放她走了?”

李当收回目光,苦笑道:“林家是帝都里的大姓,更和宗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没有暴露真正的意图,也未伤到小郡主,我实在不好对她直接出手。如今玉楼出世,鱼龙混杂,正是大变乱的时候,我唯一的职责便是护住小郡主,把她留下来反而令我不安。”

陈朵看着她口中的坏女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又变得神气十足,有模有样地叉腰叫道:“我很弱吗要你保护?你就是不来……我也能溜掉!”

小胖妞扬起拳头,“我将来可是要当天下第一的,天下第一!”

云然看着那团子似的胖乎乎小手,实在有点忍俊不禁,心中暗道:“天下第一嘴硬还差不多。”

李当和云然道过谢,急匆匆地带着陈朵赶回家去,事情明了之前绝不能再出差池,否则他这辈子连摸摸女人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路上陈朵揪住李当的下摆,哼唧道:“方才在人前,是我不对,下次要是再被人抓住,记得早点来救我。”

云然耳力极佳,听得真真切切,差点笑出声。

端朝西南边角的崇山峻岭中,有一白玉亭子,直上千尺与云齐。

亭中两名男子对弈桌前,下的不是纵横十九道的黑白围棋,而是茶余饭后消磨时光的双陆棋。这种棋的胜负有一定的运气使然,最为世俗王朝里的风流子弟所喜爱,若是携美在旁杀得对家一败涂地,博得红颜莞尔,实在是日常一大乐事。

身着黑色劲装的方脸男子拾去最后一颗棋子,得意笑道:“完胜。”

对面看起来像是一介弱质书生,只见他用袖子遮住口唇,轻轻地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涌起淡淡血色,“武阳君神来气旺,哪怕再打上一百局,小生今日也难以开张。”

方脸男子敲打着棋盘,啧啧道:“堂堂清平山庄庄主,如何能见人便自称小生?”

书生付之一笑,气定神闲地收拾着棋盘,期间随意问道:“林家那个丫头一直对你心存芥蒂,你让她去趟这浑水,就不怕假戏真做么?一个双面暗桩,你有几分把握掌控她?”

方脸男子似笑非笑道:“她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最懂得隐忍二字,就像庄主您,深谙藏锋守拙、潜龙勿用之道。”

书生摇头苦笑,“只是个没什么本事的臭穷酸,不如说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方脸男子似乎心情极好,笑眯眯说道:“明铎失守,玉楼出世,过不了多久端朝大大小小的宗门就会在那一隅之地争得头破血流,说不定临近的招摇州和挑寒州还要来分一杯羹,当真是热闹非凡啊。”

书生扼腕长叹,“大势所趋,无可奈何。明老兄尽力了,他身在局中早已被丝线缠绕,这些年为端朝培养出一批批新生后辈,实属不易。”

方脸男子有些不悦,“你是说山庄里那些缩头乌龟,还是靠着宗室荫庇的富家软蛋?一身修为喂了狗,境界再高又有何用,在我眼中十个他们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驻扎前线的兵士。”

书生也不恼火,视线顺着白玉亭的一角飞檐,落寞地抛向天幕,“留天地一清,如今看来是何等的可笑。徐道元若是还活着,会不会有一点点伤心,一点点失望?”

方脸男子不以为意,起身时把骰子丢在桌上,“来日再战,我去看好戏了。”

说罢大笑着迈入云海。

书生面无表情地一挥手,白玉亭荡开层云,缓缓地向着下方落去。

一个身披斗篷的身影默然前行,两行沉甸甸的脚印在其身后蔓延,箭一般地射向远方。

迎面而来的红衣美人停下脚步,惋惜道:“差一点就能把陈平之的女儿带出来,可惜被搅局了。”

斗篷下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无妨,紧要处已经得手,清平山庄只会一输再输。抓那人的女儿不过是顺手而为,想着添个彩头罢了,你动手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真让你把人带出来,他们的脸就没地搁了。”

男人脸上覆着一张妖冶的金纹面具,美人不敢久视,回头望向缩成黑点的村庄,轻声呢喃,“他是不是出不来了。”

男人转过身,踏入来时的脚印,“没有人认为他能够活着走出村子,除了他自己,否则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美人眼睑低垂,小心翼翼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乱山堆雪,朔风凛寒。

男人似乎想了一会,最终只说记不得了。

临近大径村的镇子,最大的一个是旌旗镇,城中名头最响的酒楼,莫过于德胜楼,取自以德服人、旗开得胜之意。往日里这座酒楼八方来客,灯火彻夜不熄,酒到酣处更有富家子弟挥金如土请来艳丽的歌姬卖艺弹唱,一曲过后满堂喝彩,喧闹非凡。

今日的德胜楼显得格外冷清,几个伙计在大门前搓手赔笑,说什么贵客包场,请您明个儿再来,到时候自有爽口的瓜果奉上,皆是分文不取,还请宽恕则个。

扫兴的酒客们抬头张望,却见那三层的露台上站着一个抱剑老人,下巴搁在剑首上昏昏欲睡。瞧出些门道的人立马移开目光,匆匆离去。

此时德胜楼内聚集着数百号人,一层二层皆是些年轻面孔,甚至还有几个垂髫童子正坐在桌角手舞足蹈,好奇张望。

一个长脸少年蹲在柱子旁,羡慕地望着那些抢到椅子的同门,不自觉地解下腰间的月白葫芦,拔下塞子痛饮一番。

“好水,略微带点甜。”

倚在墙边的圆脸少女噗嗤一笑,轻轻地踢了踢他的鞋子,“给我尝尝,要是不甜揍你哦。”

少年把葫芦递过去,懒洋洋说道:“师姐,咱们这么兴师动众是要做什么?整座山头连条狗都没有留下,幸好我今日没睡懒觉,不然一觉醒来就剩我自己啦。不过那样也不错,捡个山主当一当。”

少女一口水差点喷洒出来,这话要是让山门里的师长听到,免不了又是几日的禁闭。

少年蹲久了腿有点麻,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我还以为是有惹不起的仇家要上山寻仇,咱们打不过人家,只能风紧扯呼。现在想想,不像啊。”

少女懒得理他,小口地抿着水,确实挺甜的。

三层的抱剑老人回到屋内,原本窃窃私语的长老们纷纷闭上了嘴。老人无奈地摇摇头,径直步入酒楼内最大的一个雅间。

四时景色铺展的屏风后面,一名散发女子闭目静坐,英气的狭眉如隼竞飞,拨开一面清水涟漪。纯粹真气化成小剑无数,正围绕着女子欢欣舞动。

女子身前是一个香楠小几案,上面放着一件样式古朴的错金香炉,醇和之气正从中冒出,弥漫开一片云海。

并非是什么名贵的熏香,而是清气,大径村散逸出的清气有三成都进了这件不起眼的香炉。

老人难以置信地揉着脸,别说是三成,一成都能将穷山恶水变成洞天福地,充沛的清气足够寻常宗门用上一整年。

而这,在玉楼面前不过杯水而已。

女子探手拂过香炉,一片云海如水倒流,眨眼间便没了踪迹。翻飞的小剑散作真气,随着女子悠长的呼吸复归体内。

“何事。”

她用一条金带束起头发,声音清越至极。

老人迟疑一下,苦笑道:“妮子啊,我答应做惊鸿山一甲子的供奉,尽全力帮衬你,可这次你直接把整个山门都赌进去了,实在是……你给我透个底,武阳君到底会不会站在咱们这边?”

女子直言不讳道:“谁能入主玉楼,他便站谁,在此之前他不会干涉。”

老人皱着眉头问:“除了我们,武阳君还知会了哪些宗门?”

女子淡淡一笑,“不少,玉虚山、焦尾宗几个都知晓了,就是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挪窝,即便愿意,又肯拿出几分诚意?”

老人沉吟片刻,突然问道:“清平山庄怎么说?”

女子乐不可支,玉手擎杯浮一大白。

发色青黛的少女坐在半山腰,手里捏着一根柳条,还未等她把叶子摘干净,柳条就已经枯萎衰败,落地成灰。

少女心烦意乱地用脚碾着泥土,担忧地望向山下的村庄。

千万里之外,大雨倾盆,袒胸露乳的和尚把扛在肩头的小树平放于地,拍拍屁股坐了上去。

他嘻笑着取出化缘用的钵,随意地搁在地上。雨水在钵内愈积愈多,一副画面在波纹中皱散开来。

“嗯哼,善了个哉的。”

和尚左手抚着肚皮,右手在雨中搓起老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