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落鸿

鸿烈传 在下逢晓

接下来的日子,云然会在清晨和傍晚时分前去看望徐巧,在徐栩的精心照料下,妇人的脸上逐渐有了血色,起先只能靠着丹药吊命,如今已经能够喝上几口米粥。

徐栩不仅将粥熬得又软又糯,还会将煮熟的青菜和鸡蛋捣碎成泥,拌在粥里,可谓是色香俱全,云然总是要喝上一大碗。

徐巧每每都会笑他,根本就不是来看望自己的,纯粹一个混吃混喝的小无赖。

对于伤者,清气有着绝佳的温养效果,但玉楼出世后清气滚滚奔涌,实在是过于猛烈了些,徐巧伤势过重,不可贸然汲取。

云然想到了被称作石芝的鹅卵石,其中蕴含的清气精纯柔和,但随着雀伏溪的蒸发,铺满水底的石芝也没了踪影。那些往年被村民们捡回家的石芝,因此变得奇货可居。

叶微明攒下来的石芝全都用在许镜玄身上,徐巧自己的用完了,云然便硬着头皮去找老聋头讨要,没成想这个平日里只占便宜绝不吃亏的老头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甚至还把一堆药材塞进云然怀里,说什么这些全当送的,但二十几颗石芝得记在账上,先欠着,将来还。

徐栩只挑了几味补气补血的药材煎给徐巧喝,剩余一些刚猛古怪的,全都进了云然的肚子,补得他数九寒冬里燥热难耐。

无论是石芝也好药膳也罢,这些都是活下来的后话,据徐巧所言,真正救命的是一枚凭空出现的玉简,关键时刻将冰凌撞歪寸许,不知是谁人的手段。

至于那金纸小人,叶微明只说是寻常的金疮药,云然便没再多问。

唐大需要静养一段时日,一家三口暂时还住在村西的小屋,云然登门道谢,无意间提起机关术,白琼枝顿时来了兴致,直言自己属于墨门在挑寒州的一支隐脉,尤擅制造器械兵戈。

提起机关术,人们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墨门,一个传承上千年的宗门,发源于长州,后在各州开枝散叶。

墨门并不算是修行宗门,因此有教无类,收徒极广。内门注重机关术本身,外门则讲究以气御械,故而外门多修士,内门有平民。

墨门盛极之时,门人十万,庙堂江湖泰斗无算。市井百姓如有机会一定会送子女去修习机关术,再不济也能有工匠手艺傍身,一辈子吃喝不愁。

然而历史上三次灭墨,令这个宗门坠入谷底。适逢乱世,墨门可以为世俗王朝提供杀伐利器,人人皆兵,但是到了承平年代,那些不受掌控的墨门弟子就变成君王卧榻之时悬于头顶的利剑,说是祸乱之根也不为过。

因此元州、招摇州、挑寒州先后捣毁各地宗门,所藏书籍一律焚毁,名声在外的墨门宗师要么效忠王朝,要么就监禁在苦寒之地,他日找个由头杀掉了事。一时间墨门人人自危,作鸟兽散,许多世代单传的技艺就此断绝。

时至今日,除了长州仍保留着墨门祖脉,有几分风光,其余几州皆是气数将尽的隐脉,内外门都不分了,一年到头能纳进几个年轻弟子便是烧了高香,指不定哪天就成了绝脉。

所以知道白琼枝身份的时候,云然格外开心,一口一个白师姐叫的亲切至极,他虽不是墨门中人,但如今仍愿意修习机关术的,可以说是见面即亲人。

白琼枝当场就想认个干儿子,但听到云然叫她白师姐,脸上笑开了花,此事便搁置不提。

两人言语不通,寻常聊天唐百迟还可以做个翻译,涉及到机关术方面的词汇,那可真是为难傻小子。白琼枝踹开儿子,索性当面实操演示,几日下来云然不仅受益匪浅,还得到一个更加灵活牢固的机关人偶。

可怜唐大卧床养伤,媳妇不在身边,儿子还总是和他抢饭吃。

伤好后,唐大独自去见了明铎和老聋头,也不亮明身份,只是说若能拿回乌有衣,愿受任何责罚。

两个老头其实早就猜的**不离十,这夫妻二人能寻到此地,显然是受沉鳞指引,至于付出的代价,着实是不小,但和儿子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明铎没给唐大什么好脸色,直接将他轰了出去,关门时撂下一句乌有衣在老聋头那里,得与不得,去留随意。

玉楼出世的当天,几个村民就堂而皇之的离开村子,明铎并未阻拦,夕阳里老人村口扫雪,石牌坊上的大径二字被擦了一遍又一遍。

老聋头的态度则和明铎截然相反,一碟焦糊过半的花生米佐酒,硬是拉着唐大喝了一个时辰。剩下最后两粒花生米时,不善言辞的汉子又夹起发黑的一粒,实在是苦啊。

最终老聋头很不情愿地白猫换乌有衣,为期三年。并且语重心长地嘱咐说,这猫娇惯久了,寻常的吃食它可不理,回来的时候只许胖不许瘦啊。

唐大抱着猫走在路上,衣衫被打湿一大片,简直是欲哭无泪。

凡所种种,和每天爆发的争斗比起来,却有些微不足道了。

与鹤归刚离开一刻钟,又是一袭白衣飘在村子上空,不过这次是一个头束金带的清泠女子。

眉眼有英气,薄唇削冷香。

只听她说了句“惊鸿山奉诏入玉楼”,七柄纯粹真气化作的玲珑小剑便如流星般散去,很快在大地上刻画出一个圆,而大径村就被包在正中央。

云然看到金色的光柱冲向天际,随后铺展开来,在那个画出的圆上隆起一座虚无缥缈的雄峻山峰,几声悠长的鸣叫不知从何而起,只见那山峰愈发淡去,直至透明无痕。

叶微明猜测,这应该是一座护山大阵,不同寻常的是融入了某种嫁衣秘法,将别处的山水气运截取至此,很是高明。

但有些话他没有和云然讲,比如这女子山主很可能是搬空了老家惊鸿山,若非有着十足的把握吃下玉楼,此举就显得过于疯狂,根本没有后路可言。

年轻的惊鸿山弟子聚在村口,或许是有口谕传达,他们并没有进入村子,只是站在那里好奇张望。云然笑着和他们挥手,只有一个长脸少年举起月白葫芦,算是唯一的回应。

此时清气被收拢在护山大阵之中,饱满有如实质,即便是老成持重的长者也变得淡定不能,纷纷席地而坐,鲸吞似地汲取着清气。

没过多久一拨人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他们来自旌旗镇的当地宗门,本以为能够捷足先登,结果还是慢了一步。

女子山主劝他们离开无果后便不再理睬,这些人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污言秽语脱口而出,女子山主双目一寒,剑气纵横,追杀数里才肯罢休。

日落之前,又有数方势力纷至沓来,都是一些在端朝小有名气的山门府邸,惊鸿山近年来虽有式微之势,但论及底蕴还是强出太多。识相的会在一番寒暄过后打道回府,只当无事发生,不识相的再三挑衅,逞一时之快,只能是被打到回府。

当天夜里,极负盛名的披霞山掩杀而至,这个足矣在端朝排入前三甲的庞大山门几乎出动全部的力量,瞬间就在护山大阵上撕开一道裂口,浓郁的清气喷薄而出,对于后来者的心神是一种莫大的刺激。

双方皆是倾力而战,惊鸿山始终处于下风,只能靠着护山大阵苦苦支撑。明铎盘坐在村子上空,不断将危及大径村的余波化去,一守便是一整夜。

拂晓之时,女子山主以右腿洞穿为代价,换得抱剑老人致命一击,当场斫杀了披霞山的传功长老。由于山主并未现身,此人便是披霞山的主心骨,看着他身陨此地,就连灵识都被那女子山主无情抹杀,披霞山众人乱了方寸,战意骤减。

这是云然第一次见到脱离肉身的灵识,他原本以为这个玄之又玄的东西仅仅是一种感官而已。

当那团依稀有着人形的轻烟发出凄厉惨叫时,惊鸿山士气大振,奋起反攻,披霞山顾不得收捡尸身,奔逃之时狼狈至极。

世人求长生,神游得往生,灵识的消散意味着无法轮回转世,百年修得一场空。

云然暂时还体味不出其中的残酷所在,他只是觉得需要纠正一下自己的认知,双方能在天上飞的加起来不过十几人,也就是凭虚境的修为,神游境更是只有两人,如今死掉一个,只剩下惊鸿山的抱剑老人了。

这才是大多山门府邸该有的实力,并不是随便一个不起眼的村子都能藏着好几个神游境的。

要知道抱朴境又称为宗师境,意味着拥有了开山立派的资格,而神游境,寻常宗门幸得一人便可百年不衰,若能三五成群,即便在长州都足以傲视群山。

接下来的日子,云然学会了不闻不问,似乎又回归到无忧无虑的生活轨迹,去徐巧那里喝热粥,去找白琼枝讨教机关术,很快一天便过去了。

叶微明并没有急着教他修炼,而是先传授一些沉心静气的口诀,让每天入静一个时辰。虽枯燥乏味,云然还是努力坚持着,精力也就变得愈发充沛。

各色的光焰每天绽放在护山大阵上,偶尔有人突破进去,抱剑老人便会毫不客气地出手。

在披霞山之后,又有两次大阵仗,一次是挑寒州的不知名宗门来犯,默默无闻的宗主一指点落,护山大阵就被压得凹陷下去,即便面对抱剑老人的凌厉攻势都显得游刃有余。

只可惜他远道而来,一心想着名利俱收,并不清楚那个位于大阵中央的村子是怎么回事,觉得碍眼就随手按压了一下,结果引来滚滚天雷。

另一次是端朝的几个小宗门联手,请得一位老祖出山,并且利诱了一位散修,两名神游境强者压阵让他们觉得万无一失。

可惊鸿山并不这样想,护山大阵转守为攻,清唳的鸣叫声荡开,瞬间破去两名带头修士的护体罡气。

那名散修识得厉害,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剩下的人不过是一盘散沙,就连那个被仰仗的老祖都是一个根基不稳的水货,对上一些底子好的凭虚境都会吃亏。

自此,大的争斗不再出现,小打小闹也是越来越少,作为端朝第一宗门的玉虚山始终没有现身,紧随其后的焦尾宗则是派出两名长老,恭贺惊鸿山入主玉楼。

其实对于这次玉楼出世,很多宗门都是心照不宣的,虽然有些内情难以窥探,但可以肯定的是,入玉楼者必受宗室制约。

彼时宗室将玉楼交予屡建奇功的清平山庄,除去褒奖和笼络外,也是怕交予某一山门会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而山庄因为是募集门客,很大程度上遏制了这种情况的发生,也算是宗室的权宜之计。

可在经历一次巨大的折损后,庄主荀衿变得貌合神离,宗室意识到一个松散的组织终究无法同心,招摇州山上山下大一统的成功也令他们心痒难耐。

宗室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心齐的、真正意义上的宗门,就像招摇州大启王朝那般,钦定王佐之宗,河清海晏之后共掌天下人间。

当初宗室能将大径村交予清平山庄,如今便能收取回来,只不过是巧借外力,没有撕破脸皮罢了。

对于传承千百年的山门府邸来说,玉楼虽好,却没有豪赌的必要,毕竟有着一代代先辈经营下来的山头和福地,即便是逊色也不会差出太多,况且还要受到宗室掣肘,沾惹许多是非,怀璧其罪的道理谁又不懂呢?

因此有着非凡底蕴,愿与宗室共进退,在式微之时孤注一掷的惊鸿山成了最后的赢家。

在腊月廿八这一日,武阳君陈平之姗姗来迟,为惊鸿山送上御赐的牌匾,虽早有预料,端朝的山头仍是一片哗然。

有传言说,陈平之走的时候灰头土脸的,像是被谁揍了一顿。